2012年11月15日星期四

我们的2009



尽管相对于一个民族的历史这些故事都可能是过往云烟,但总结和成长是我们的责任。回首2009,我们没有欢乐,也从不悲观,我们继续固守着一个纯真的信仰——这个民族政治文明的未来。


2009年伊始,我们继续为三聚氰胺奶粉受害者争取权利。我们执着于法治国家的梦想,在很多次起诉之后,临近岁末终于有了第一次庭审。但我们更在意的是,我们能为受害者争取到多少实实在在的赔偿:在推动国家赔偿方案出台的过程中,我们尽了努力;我们起诉到最高法院,虽然没有受理,但那些诉状被转到地方政府,我们协助受害者和有关部门谈判增加赔偿;我们通过诉讼使一家企业坐下来谈判,拿出100万元赔偿了该品牌的几十位受害者;直到现在,我们仍然在和某些品牌谈判。8月,当我们遭遇巨额罚款不得不向全社会募捐,当我们或失去人身自由或面临巨大压力的时候,林峥和彭剑律师正在外地奔波,把100万元发到受害者手中。

3月,像往常一样,我们忙着整理提交人大的公民建议。2009年两会期间,我们提出了十项公民建议。我们建议县级应当实质推动政治体制改革,健全真正的民主与法治;我们建议废除教育领域的行政垄断,开放大学教育;我们建议停止强制计划生育;我们建议以阳光财政促进社会和谐;我们建议取缔黑监狱保障人权;我们建议设立惩罚性赔偿制度。这是我们一贯的立场,在法治框架下理性建设性推动社会进步。

几乎与此同时,我们把《藏区314事件的经济、社会成因》调研报告寄给了国家有关部门领导。这份可能给我们带来麻烦的报告,其实是在表达一群公民对国家前途命运的虔诚关怀——314事件固然有外部因素,但内部因素也不能忽视,现代化进程中藏人经济方面的相对被剥夺感、文化教育的缺失、官员特权腐败等因素导致社会矛盾激化。由于事件本身敏感,我们尽量谨慎,该调查报告的资金全部来自国内个人捐助,报告尽量温和,报告出来以后先发给国家有关领导人,过了一个多月后没有回应才公布在网上。我们希望消除误解,我们尽力了。

4月,我们编写了《公民维权手册》,举办了第一期法律知识培训。我们自己能代理的个案太少,需要把经验与那些在全国各地维护正义的公民代表们分享。郝劲松、韦东英、张长健、黄松海、王梦醒、张召良、汪海洋、杨笃松、殷星、庞琨等等,是的,这是公民代表,坚守良知,一身正气,这群先站起来的公民是我们国家民主法治的希望。

邓玉娇涉嫌故意杀人案,除了网友们的关心和呼吁,还有法律人的声音。也许有人说,两位夏律师从看守所出来不该和屠夫抱头痛哭,可是,他们冒着危险勇敢地揭露真相就是整个舆论中最强大的力量。关注邓玉娇,不仅因为它是一个公共事件,更是因为那让人不得不拍案而起的正义。

430,姚晶,一个上访弱女子在黑监狱被打成脾挫裂伤,但凶手们逍遥法外,连医药费也拒付,在没有脱离生命危险的时候停止治疗。那是令人痛心的时刻,我们呼吁大家关注和支持。也在此机会,我们成立了个人账户的法律援助基金,专门用于个案援助,截止7月底,捐款总额超过12万元。但是由于账户被冻结,很抱歉,无法继续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12月,我们重新注册账户,重新开始法律援助基金。

5月,杨慧文律师向北京73家政府部门申请公开“三公消费”和“本部门所有收入支出具体情况”。这是监督政府公权力的公民行动,是我们推动法治的一个类别的专项工作。虽然没有理想的结果,但这是开始,这不仅是我们的行动,而且应该是很多公民的行动。

6月,有人以保护青少年的名义用公权力推广他们劣质的过滤软件——绿坝。我们召开律师、网络专家、媒体等各领域公民的研讨会,探讨其违反法律的问题以及技术可行性方面的荒诞。利用政治意识形态谋取私利是一些人的常用手法,作为公民,发出理性声音是我们的责任。

汉中打狗事件,听起来和法律相距遥远。其实正因为那里的地方政府远离法律,才会发生那种无法无天的事件。狂犬病要预防,公民的财产和尊严也要保护。这不仅是狗的生死,这是政府权力有没有边界、普通公民有没有权利和尊严问题。很多时候,我们就是通过这一件件具体的事情推动权力纳入法治框架。我们相信,法治的进步依靠点滴积累,我们愿意在这历史进程中,扮演一个积极的建设者角色。

但有人不这么认为。在历史的阴霾之下他们眼中满世界都是敌人。面对公民社会的成长,他们充满敌意。于是,20097月,一个从不盈利的公益组织遭到税务部门的严苛处罚,我们的两位成员被捕。最危险的时刻,公盟决策成员和办公室顶着巨大压力一直坚持工作,为了纯真的信仰,为了一个更美好的社会,我们从不放弃。好在这个社会并没有全面倒退,温和理性的道路还没有被堵死,事情又出现了转机。

感谢所有关心、支持和帮助我们的朋友们、公民们!谢谢你们!感谢江平、茅于轼、章诒和、许医农、钱理群、张思之等在我们危难时刻站出来的前辈们,感谢700多位给我们捐助,还有那些通过网站、T恤衫、明信片、文章、呼吁、签名、传播理念等各种方式帮助我们的公民们,感谢耶鲁大学法学院中国法中心、香港、台湾等所有关心和支持中国社会进步的朋友们,感谢专门写信、打电话帮助我们分析税务问题的会计师、律师、税务官员,感谢那些不便透露名字但为帮助公盟摆脱困境付出努力的朋友和各界人士,感谢政府机构里面在处理这个事件过程中坚守良知的官员和公务人员……这个过程中,我们有太多的感动。没有你们,我们看不到希望,温和理性的道路不会有前途。有了你们,我们才能够继续乐观前行。


十一之后,我们重新开始工作。经过讨论,我们决定还在原办公地址工作。公盟公司主体资格在诉讼争议当中,同时,我们也在注册新的挂靠公司。

三聚氰胺奶粉受害者的法律援助在继续。第一次开庭,虽然审理还没有进行完,虽然审理过程中我们得知三鹿集团已经破产终结,受害者不可能从三鹿集团获得任何赔偿,但我们会把这艰难开启的象征性的诉讼程序走下去。而且,借助开庭社会对此关注的机会,我们努力为一些严重的受害者争取社会救助。作为事件的一部分,赵连海被捕之后,我们尽力提供法律帮助,帮助赵连海,就是帮助那些受害的孩子,就是帮助我们自己。

北京大兴区村民李国谅家的房子被强拆了。在20087月强拆之前的某一天,他扬言,如果强拆他家的房子,他将用煤气罐和汽油瓶阻止拆迁,就是这个捍卫公民私有财产的扬言——不是行动,是扬言,他被定编造传播虚假恐怖信息罪,判刑一年三个月。上诉之后,发回重审,再次开庭的时刻,我们不得不诉诸公共舆论,让公众评评理,一审罪名多么荒谬。

12月,广电总局突然以没有许可证的理由关闭了很多家BT网站。我们从来不反对扫黄和保护知识产权,但我们主张,扫黄和保护知识产权必须依法进行。我们国家从不缺少扫黄和保护知识产权的法律,也不缺少相关执法部门。广电总局自己发布了一个违反宪法和物权法的《互联网视听节目管理规定》,然后拿着这个非法之法处罚网站,这违反了基本的法治精神。作为法治的坚守者,我们发出声音,即使不能阻止违法行为,也要庄严宣告其行为非法以及我们关于法治的理想。

承德历经15年的冤案,四个无辜的公民仍在狱中,即使整个社会都忘记了他们,我们不会忘记,他们是我们的当事人,五年前我们郑重承诺过他们自由。无数次申诉没有回音之后,我们给最高法院院长发出公开信,告诉他我们将不得不来到最高法院门前,为了一个极其简单的要求——接受我们的申诉状。接下来连续五天,我们每天上午在最高法院门前的石狮子旁边站成一排,警察把我们推走,我们再回来,反复如此。后来最高法院终于接受了他们的申诉材料,这是五年来第一次看到一线希望。当然,力量不是来自我们在寒风中站立,这力量来自公共舆论,每一次行动背后滕彪都在通过Twitter发消息,很多关心社会正义的公民在关注,这是推动正义的真正的力量。

一些列拆迁事件,在2009年岁末达到了一个高潮。成都唐福珍自焚之后,五位北大法学院的学者提出违法审查的建议。我们也参与这个事件中,和一般的批评建议不同,我们提出了完整的征收法草案,递交给国务院法制办和全国人大常委会。当然,这不是短时间内的工作,起草征收法草案是我们两年前就开始的项目。这种工作方式也体现了我们一贯的风格,如果我们批评哪个法规违法,我们会提出新的立法草案。


我们的足迹,就是这一件件具体的事情。突然的狂风暴雨不会让我们惊讶,也不会让我们放弃,我们停下来,看一看方向,没有错,于是继续执着前行。这就是我们的2009

我们没有失败。所有的挫折,所有的遭遇,是我们为这个民族未来必有的担当。我们从不指望一帆风顺,既然选择了责任,就不会逃避。我们从来都不会选择激烈的对抗,很多时候,我们沉默,很多时候,我们妥协,但我们的沉默和妥协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为了实现更美好的社会,我们的沉默和妥协是有底线的。

我们没有胜利。因为我们从来不想战胜任何人。我们的责任不是仇恨和敌意,我们的责任是爱,和救赎。如果说有胜利的的话,那不属于我们,那是这个时代的进步,是的,无论我们自身经受了多少挫折,无论这个民族的勇士面临多么严酷的刑罚,我们依然能看到欢欣的希望,这是一个通往自由的时代,自由的公民正在通过公共事件和互联网连结起来。

我们感动。当毒奶粉孩子渴望健康的未来,有我们;当黑砖窑奴工寻求尊严,有我们;当上访者被非法拘禁在黑监狱,有我们;当一个道德沦落的社会人们渴望良心和正义,有我们。

我们谦卑。顺服一个民族的命运,为了千千万万渴求正义的人们,为了共同的美好的未来,我们做自己细小的工作。

回首六年来,如果有一点经验,那就是我们努力的方向是对的,为着一个纯真的梦想,帮助那些最需要帮助的渴望正义的人们,我们因此得到了很多公民的关爱和支持。如果还有一点教训,那就是,我们做的还远远不够。因此,我们继续走自己的路,怀着爱心和乐观的期望,继续良心和正义的事业,继续先辈们未曾走通的道路。在保守势力和革命者之间,我们选择了第三条道路。我们怀着美好的理想——政治的根基是良心政治的行动是公共服务,成为建设者,坚守理性的公民立场,批评是为了建设,非暴力但不拒绝合作。


展望2010,无论寒风多么凛冽,春天都不会太遥远,我们从不绝望,从不放弃。我们会继续为那些遭遇最残酷不公正的同胞提供援助,当然,我们的力量太有限,我们只能选择很少的——那些通过一个事件能够帮助很多人的典型个案。我们会继续通过诉讼、行为艺术等方式推动公民平等受教育权、选举权、人身自由、言论自由、信仰自由等宪法公民基本权利的实现。我们会继续借助公共事件发出法律人理性的声音,推动国家法治和社会进步。我们会继续运用信息公开条例等现有法律推动公民监督政府权力。我们会继续坚守、努力。

所有这一切,都离不开大家的关心和支持。为了一个更美好的社会,让我们——这率先站起来的公民代表——团结起来成为这个社会的良心和希望。没有任何逻辑能够证明这个民族光明的未来,但我们相信。我们不是旁观者,我们是参与者,这是我们的信仰。感谢!!




公盟
2009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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