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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7月4日星期四

爱在边疆

新疆又出事了。近几年暴力事件越发频繁,当装甲车云集乌鲁木齐广场全疆高度戒备作为一个中国人,我们是否应该认真想一想,国家的边疆治理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我们能做什么?

2006年夏天我曾到新疆旅行。在阿勒泰一个乡政府门前,一位维族乡干部介绍说当地居民人均年收入一千多元,没想到新疆还有地方比河南落后的农村还要贫困。新疆法院的一个同学告诉我南疆有些地方更穷,他在和田办案时看到有的人家真的吃不饱饭。出租车上,汉族司机提起维族人表情是蔑视和敌意。乌鲁木齐大巴扎的傍晚,武警三人一组荷枪实弹密集巡逻。那时我深切感到,新疆治理出了严重问题。

一个地方暴力频发,不会是“三股势力”少数恐怖分子那么简单,必然有着深刻的社会基础,而仇恨一定是双方共同栽种的。“三股势力”的核心是宗教极端主义,但这只是种子,满世界都有,能否发芽成长要看气候土壤——贫困、不公、无知、恐惧都是其肥料。新疆三年来“96%以上分裂破坏、暴力恐怖活动被消灭在萌芽状态和行动之前,而媒体公开报道的至少有10起,也就是说,三年来新疆发生或预谋发生的恐怖袭击至少有250起以上。显然,新疆的宗教极端主义已经发芽了,说明这里有着全球较适宜的气候土壤。

资源丰富的新疆人均GDP却未达到全国平均水平,垄断国企以西部开发的名义拿走了大量石油、矿产资源,原住民在就业机会、财富获得途径等很多方面感到不公正。尽管政府采取很多措施促进少数民族就业和致富,但由于语言障碍、文化差异、人际关系等原因,市场竞争条件下少数民族和汉族竞争中处于劣势。几乎每一个区域差异巨大的国家经济快速发展过程都会出现原住民和新移民的矛盾,年青一代对不公平的愤怒是极端主义的温床。

党国自上而下的权力体制未能很好处理不公,甚至还会加剧社会不公和愤怒,在此意义上新疆问题其实是中国问题。官员的权力来自上级委派,他们以维稳掩盖特权腐败,国家援助一部分进了腐败官员的腰包,一部分变为政绩工程,普通民众能分享的太少,贫富差距远甚于内地。他们傲慢笨拙,没有愿望真诚关心民众,压制宗教信仰自由,处理问题常常简单粗暴。他们缺乏人格魅力,没有能力面向大众沟通和化解矛盾。2009年“7.5”之后,新疆的汉族和维族普通家庭来往越来越少了,官僚体制把国家治理矛盾上升为民族矛盾,新疆越来越远离中国。

西藏也面临同样的问题。仇恨的种子已埋下,可是因为极端善良的宗教,他们不杀人,他们用烈火燃烧自己。每一个寺院甚至几乎每一户人家,偷偷藏着尊者的画像,而他却被当地官员公开骂做“披着人皮的豺狼”。从上到下一大批吃维稳饭的人,到处是漂亮的政绩工程,贪腐和不公远甚内地。

比自由、公义缺失更严重的,是爱的缺失。自古一脉相承的帝国思维,屯军管制,维稳至上,内心把边疆看做异族。制止极端主义者暴力犯罪,心中不是同情救赎而是敌意仇恨。数百亿经济援助,心中不是对贫困者的关爱,而是空洞的经济数字。卖糕人威胁敲诈顾客,警察不是给公正处罚,而是放纵的同时心中充满蔑视和敌意。照顾少数民族的倾斜政策没有彰显对弱者的真诚关爱,却制造了汉族和少数民族双方的不满。内地警察为减少自己的麻烦而胁迫旅馆拒绝维族人、藏族人入住,安检人员因为新疆西藏的身份证而反复查看,旅馆前台服务员也对来自新疆西藏的客人投去异样的目光。除了大棒就是胡萝卜,心中没有爱,没有人倾听他们对自由和尊严的渴望,60年了,边疆区仍如此紧张,这样的国家治理难道不是很失败吗?

仇恨正撕裂这个国家。作为一个大中国的理想主义者,我很不愿看到西藏新疆正在远离中国,不仅是人心分离,而且结下了深深的仇怨。是该反省的时候了。

置身于现代文明洪流中,传统压制型的边疆治理模式已经过时了。从古至今有两种基本的稳定秩序,一种是彻底消除反抗的绝对专制,另一种是自由民主秩序。最不稳定的是专制向自由过渡期,给人以自由(名义上自治区)的希望,现实中却又压制,而压制本身又受国际社会、法治、人权的牵制。中国不可能再回到彻底专制模式,今天无论是铁腕治疆还是柔性治疆,有制约的专制是分离主义的催化剂。我们只能走向自由民主模式,在充分尊重和保障个人自由的基础上构建现代统一国家。

中国必然走向民主宪政。边疆冲突此起彼伏某种意义上也是专制体制衰落的表现。民主化转型中也是边疆最可能分裂之时,如果国家因失控导致新疆分裂、独立,有可能出现比车臣更惨烈的暴力。对于中央政府来说,最危险的是被动。如果想避免苏联式的分裂,必须有历史战略眼光,清楚知道中国的方向,主动把握治理模式转型。一个思路是把西藏和新疆作为中国政治改革试点,在中央政府可控的秩序下提前完成民主化,变成类似香港的自由特区。

西藏问题在尊者有生之年相对好解决。和尊者谈好,政教分离,国防、外交、货币、司法、行政区划等权力归中央,地方民主自治;迎尊者回到西藏,实现民族和解;民主选举西藏各级政府和议会。

新疆在可控的秩序下推动民主化进程。坚决制止一切暴力行为;开放言论、集会、结社、游行、示威自由,同时禁止煽动分裂和种族仇恨言论;从乡镇、县市开始民主选举;改革税收体制,资源、能源、贸易等更多税收留给地方;给历次暴力冲突中每个遇难者国家赔偿,实现民族和解。

比改变治理模式更重要的,是改变我们的心。

那些为自由、信仰而自焚者是那个族群的勇士。那些杀害平民的极端主义者必须被制止,但一个健康的社会把他们看做病人而不是敌人,弗吉尼亚大学校园枪击案,人们悼念的死者中包括那位杀人者,他的心灵被无知和仇恨蒙蔽,他需要爱的救赎。

恐怖分子残忍冷酷杀害无辜,怎么可能爱他们?陈水总在厦门公交车上杀死数十位无辜平民,应该算是典型的恐怖分子,可是当很多人体会了社会不公看到了他的微博遗言,反而心生同情——这是爱的一种。同样,如果我们了解那些恐怖袭击者的成长经历,倾听了那些八零后九零后心中的愤怒和绝望,也许,心中的仇恨就会消融很多。世间没有为恶之目的而行动的魔鬼,任何一个人的行为都有其自认为的正当性,比如恐怖袭击者可能认为自己是为反抗压迫争取民族独立。我们反对极端主义,但没必要妖魔化,不要心怀仇恨。面对暴力袭击,强力制止是必要的,但国家制止犯罪,不应为仇恨和报复,而应为灵魂救赎。以悲悯和救赎之心制止犯罪,这不是虚伪,这是站在文明的更高处。

这个世界永远是不完美的,即使在一个民主法治健全的国家,哪怕最偏执的人最极端的表达也一定有其对应的社会问题,比如有不公正,有爱的缺失。极端主义者再偏执的理念也会有共鸣,社会问题越严重,共鸣者越多。无论怎样在宣传上孤立,也不可能把极端主义者和他所在的社群完全分开,当国家把他们当敌人宣战,也就把众多共鸣者和支持者当成了敌人,所以敌人越来越多。真正的强者,心中没有敌人。彻底消除极端主义土壤,必须有比暴力和金钱更强大的力量——爱。

唯有爱才能化解仇恨。爱新疆,爱西藏,不只爱那美丽辽阔的土地,更要爱那里的人,倾听他们的心声,尊重他们的自由和权利、信仰和传统。

希望执政者放下古老的敌人意识和边疆治理谋略,以真诚的爱化解历史积淀的仇怨。真正的国家统一是人心的统一,当执政者开始直面最极端的恐怖袭击者真诚倾听他们的心声,开始有林肯般的胸怀把仇恨自己的人看做一个族群的自由战士,心中彻底没有了敌人,民族和解国家统一才会实现。

希望地方官员在推动新型工业化、建设高速公路、开展安居富民工程、推进生态文明建设时,问一问自己的内心有多少爱。民生工程不是为维稳,也不是为政绩,而是为爱,为和田沙漠边缘那些食不果腹的穷人,为库尔勒油田那些失去土地的农民,为流浪街头的失足少年,为“非法宗教”的信仰者,为被仇恨蒙蔽心灵的杀人者,倾听他们的心声,用心去爱。再多的经济援助再辛苦的工作别人未必信服你,但有了爱,就有一切。

爱,也是我们每一个公民的责任。爱是感恩,感恩那位资助上百贫困学生的英雄阿里木;爱是欣赏,欣赏来自高原的美丽歌声和纯净心灵;爱是尊重,尊重每一个人虔诚的信仰;爱是问候,给身边的维族人、藏族人一个真诚的微笑;爱是关怀,给那个流浪的失足少年做一顿可口的饭菜认真告诉他应该去上学;爱是悲悯,满腔仇恨杀害平民的极端主义者不是魔鬼,而是贫困、不公、无知、狭隘造就的病者。

爱每一个人,这对一些新疆的汉族尤其受到过恐怖威胁伤害的同胞来说很难接受,可我仍然要说,要爱每一个人。这是我们共同的国,历史积怨和今日不公,我们每个人都有责任;新疆是你们共同的家,隔膜和仇恨是双方共同栽种浇灌的。打开自己的心吧,给自己的邻居一个微笑,两个微笑,三个微笑,总有一天会收获微笑。

也许今天,在这片积怨深重处处心灵藩篱的土地上,爱的呼唤多么像梦呓,可这是每个人心底恒久的盼望,中国会改变的,一定会的。
                                          
                                               公民 许志永 201373

2013年4月25日星期四

和平表达无罪 ——建议撤销丁家喜、赵常青等涉嫌非法集会罪一案的律师意见书



北京市公安局公共交通安全保卫分局:

         我们是贵局正在侦办的丁家喜、赵常青、孙含会、袁冬、张宝成、马新立、侯欣等人(除侯欣取保候审外,余人均已刑事拘留)涉嫌“非法集会”罪一案当事人的辩护律师。

         经过对当事人的会见,我们了解到,本案当事人被追诉,是因为他们中的袁冬、张宝成、马新立、侯欣,曾在北京市辖区内的街边,表达要求官员公示财产的主张。经过我们多位律师的研讨、会商,我们一致认为,本案当事人表达要求官员公示财产的主张,完全不构成犯罪,本案应予撤销。具体理由如下:
       
          一、本案当事人的行为,属于单纯而正当的言论表达,并不构成《刑法》296条规定的非法集会罪。

  1、当事人的行为不属于《集会游行示威法》及《刑法》非法集会意义上的集会。

  本案发生于2013331日。当日,袁冬、张宝成、马新立、侯欣四人在西单广场,表达要求官员公示财产的主张。他们有的展示横幅,有的拍照。十来分钟后,四人即被警察带走。丁家喜、赵常青、孙含会和王永红,并没有出现在现场。据了解,此前也有人曾在不同的地方,进行过同样的表达活动,并未受到公安部门的制止和处罚。

  我们认为,袁冬、张宝成、马新立、侯欣四人在西单广场,展示要求官员公示财产的横幅,并进行拍照的行为,只是单纯的言论表达行为。这是在行使宪法第35条规定的言论自由,以及宪法第41条规定的对国家机关和国家工作人员的批评权、建议权,不属于《集会游行示威法》及《刑法》上非法集会意义上的集会行为。

  《集会游行示威法》及《刑法》上的集会行为,是一种需要聚集大量人员参与,并可能与他人权利发生冲突或对公共秩序造成重大影响,从而需向警方申报并由警方保障的集体活动。比如,根据我国香港特保行政区《公安条例》的规定,只有50名以上的人员,在公共场所有组织地共同表达意见,才属于需要向警方申报的集会。

虽然《集会游行示威法》并未规定集会的人数标准,但像袁冬、张宝成、马新立、侯欣等四个人,在西单广场这种开阔的公共场所,展示横幅并拍照,既不可能对公共秩序造成重大影响,也不可能与他人权利发生冲突,显然不属于需向警方申请并由警方保障的集会活动。 

    2、当事人的行为并未严重破坏社会秩序。

     刑法第296条规定:“举行集会、游行、示威,未依照法律规定申请或者申请未获许可,或者未按照主管机关许可的起止时间、地点、路线进行,又拒不服从解散命令,严重破坏社会秩序的,对集会、游行、示威的负责人和直接责任人员,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

     可见,构成非法集会罪的,必须是“严重破坏社会秩序”的行为。但袁冬等人在西单广场拉横幅,并试图拍照发布,表达要求官员公示财产的主张,只是在行使公民的言论自由和批评权、建议权,显然没有破坏社会秩序,更不可能“严重破坏社会秩序”。此前,也有人进行过相同的表达行为,却没有受到警方的制止和处罚,这也表明此种行为不会破坏社会秩序。

3、当事人并未拒不服从解散命令。

根据《刑法》第296条的规定,“拒不服从解散命令”,也是非法集会罪的构成要件之一。且不说袁冬等人的行为不属于《集会游行示威法》及《刑法》上的集会行为,就算袁冬等人的行为属于集会行为,其中也不存在被警方命令解散而“拒不服从解散命令”的情形。警方并未首先向他们发出解散命令,并要求他们离开现场,而是直接对他们进行抓捕。恰恰是警方不合法的抓捕行为,引发了人们的围观。当然,人们的围观也没有严重破坏社会秩序。

二、呼吁政府官员公示财产,是言论自由的正当行使,公权力对这种正当行为的打压,不但无法吓阻人们的表达,反而会导致更多人质疑公权力的正当性。

 宪法规定公民有言论自由,并有监督国家机关和国家工作人员的批评权、建议权,这是为了确保公民可以充分表达自己的意愿。政府只有尊重公民的言论自由,以及公民的批评权、建议权,才有可能真正了解民众的意愿和诉求,并使政府施政合乎民心、顺应民意。

 如果政府极力压制公民的言论自由以及公民的批评权、建议权,那只能表明,政府根本不屑听取民众的真实意愿。而这将会促使人们质疑政府本身的正当性,因为一个不屑听取民众意愿的政府,绝不可能是一个合乎民意的政府;而一个与民意不合的政府,其正当性又从何谈起呢?

对呼吁财产公示的公民进行问罪,也必将对政府形象造成损害。因为它难免会使人们怀疑:政府官员是不是普遍腐败?政府是不是在保护腐败官员?如果政府官员大都是清正廉洁的,他们为什么非但不愿公开自己的财产,而且还要迫害呼吁财产公开的人?

 另外,对行使表达自由、伸张公民权利的人进行打压,并不能让人们因此而屈服。自知是正直的人,并不害怕被人当作罪犯加以处罚,因为在他们的心中,决不会有那种因行为不端而产生的愧疚和懊恼。他们甚至会认为,为践行信念、争取自由而受难,不但不是一种惩罚,反而是一种荣耀。

 实际上,我们在会见当事人的过程中已经注意到,这些当事人都自信他们的行为,是完全正当和合法的;即便已经身陷囹圄,他们也没有感到后悔。当然,他们也很坦诚地表示,他们确实为连累家人而感到愧疚。不过,虽然这些当事人感到对不起、放心不下自己的家人,他们仍然认为自己的行为是很有价值的。正如其中有人所说:“有些事,我们现在不去做,我们的孩子以后也得做。”

三、《集会游行示威法》第7条第1款和第9条第1款的规定,任由公安机关专断地决定是否批准公民的集会申请,已经构成对公民基本权利的剥夺,因而与宪法相抵触;公安机关或许不能以法律违宪为由拒不执行法律,但决不能变本加厉地滥用违宪的法律,肆意扩张对集会的解释。

尽管本案当事人的行为只是单纯的言论表达,并不构成《集会游行示威法》和《刑法》上的集会,但辩护人也注意到:虽然宪法已将集会、游行和示威自由,确立为公民的基本权利,但在相关法律中,却有诸多与宪法相抵触的规定;执法和司法机关又常常滥用违宪的法律,变本加厉地侵犯公民的基本权利。我们希望贵局在本案的侦办过程中,能够避免出现这种情况,不要肆意扩张对“集会”的解释,把当事人非属集会的行为,强行认定为集会。

对公民基本权利的规定,是宪法最重要的内容;对公民基本权利的保障,是政府最重要的职责。当人们说公民享有某项基本权利时,总是意味着公民享有在一定范围内自主行动的自由,政府不但不得侵犯或干涉这一自由,反而还必须保护这一自由。

必须承认,即使是一项基本权利的行使,也可能要附加一些正当的条件或限制;只要这些条件或限制不是过于苛刻,这项权利仍不失为一项权利。但是,如果一种“权利”的行使,不是被附加一定的条件或限制,而是要取决于政府机构的同意,并且政府机构可以专横和独断地决定同意与否,那么,这种“权利”就完全不再成其为权利了。

并且,管理社会秩序是警方的职责,集会、游行示威的举行,必然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社会秩序,并增加警方的工作负荷。一旦警方可以专断地决定是否允许人们行使这些权利,那警方几乎不可能会批准公民的申请。实际上,这正是我国《集会游行示威法》实施的现状。

另外,集会、游行和示威自由的作用,是保障公民可以共同表达自身的意愿,特别是向政府共同表达一定的诉求。如果公民能否行使这些权利,完全取决于政府机构的专断决定,那么最终的结果必然是:只有旨在取悦政府的表达,才有可能得到批准;任何试图批评政府的表达,都不可能得到批准。这样一来,所有“合法”举行的集会、游行或示威活动,都不再是公民表达自身意愿的行动,而是政府粉饰自身形象的表演。

根据《立法法》第78条的规定,“宪法具有最高的法律效力,一切法律、行政法规、地方性法规、自治条例和单行条例、规章都不得同宪法相抵触”。而《集会游行示威法》的规定,却将宪法确立的公民集会、游行和示威自由,变为可任由政府机构随意剥夺的东西,因而完全背离了宪法的文义和精神。这种与宪法相抵触的规定,不应具有法律规范的效力,并应尽快予以撤销或修改。否则,宪法关于公民基本权利的规定,就完全成了毫无价值的一纸空文。

如果立法机关一定要维持《集会游行示威法》的上述规定,那就应该把宪法第35条的规定,从“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有集会、游行、示威的自由”,修改为“只有在得到政府批准的前提下,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集会、游行、示威的自由”,以避免人们因为真诚地相信宪法,而不幸地触犯刑法。

 综上所述,我们认为丁家喜、赵常青、孙含会、袁冬、张宝成、马新立、侯欣都是无罪的,请贵局依法撤销案件,释放被羁押的当事人。
                                                                                     
辩护律师:
周 泽(张宝成的辩护律师)
陈建刚(张宝成的辩护律师)
浦志强(马新立的辩护律师)
马纲权(马新立的辩护律师)
王兴(丁家喜的辩护律师)
刘志强(丁家喜的辩护律师)
梁小军(袁冬的辩护律师)
张维云(袁冬的辩护律师)
蔺其磊(赵常青的辩护律师)
张雪忠(赵常青的辩护律师)

 2013426   

备注:此件抄报北京市公安局及北京市人民检察院

2012年11月13日星期二

什么是中国


从“打到孔家店”到“批林批孔”,从“新生活运动”到“跑步进入共产主义”,整个二十世纪我们都在试图走出历史,走出孔子“君臣父子”的阴影。从白话文到简化字,从青天白日到五星红旗,整个二十世纪我们都在试图建立一个“新中国”。

什么是中国?激烈变革的二十世纪,我们的先辈曾一再追问,一再困惑。在改革开放三十年之后,我们仍然面临同样的问题。

我们不可能超越历史。无论我们民族曾经多少刀光剑影屈辱血泪,我们不可能靠一场革命运动摆脱祖先的烙印,二十世纪那些激昂的革命最后不过是浮光掠影的悲剧。虽然人类在加速融合,基于文化、种族等历史遗留的差别会是相当漫长的存在。

我们不可能再回到过去。无论汉唐文明多么辉煌,无论炎黄传说多么令人神往,那不过是氏族或皇权时代的比较优势。今天,故宫天安门只是北京城角落里残留的痕迹,公路连接起了城市和乡村,而最重要的变化是人,这已经是一个新的文明时代。

我们不可能超越现实——人性和人类文明数千年来制度探索的智慧。整个二十世纪无数仁人志士试图探索一条自己民族特色的道路,希望以此超英赶美,但二十世纪末我们还是回到了百年前的起点——改革与开放。人性本质一样,人类社会基本喜怒哀乐、欲望、理性相同,制度是解决人类自身问题的知识,当别人发现了更为科学的制度,我们要谦虚学习,而不一定要固执地自己摸索,更没有理由为某种浪漫的主义让十几亿人付出另外一个世纪的代价。

尽管我们的先辈曾经很不情愿,尽管一直有人反对普世价值试图独辟蹊径,但是今天,我们正走在一条通往现代文明的道路上,我们知道自己的过去,也看得见自己的未来。

悠久的历史是中国的组成部分,但只是盛大节日庆典章节里一个序幕,而不是节日庆典的主要篇章,更不是我们生活和梦想的全部。我们用黄帝、孔子、墨子等遥远的故事告诉人们,很久以前,我们的祖先起源于黄河,他们在人类的洪荒年代也曾有过发达的文明。

我们的未来在于这13亿人借鉴全部人类文明经验创造出辉煌灿烂的今世文明。孔子不是中国,马克思主义不是中国,一个科技发达、经济繁荣、民主法治健全、社会自由公正、文学艺术繁荣、政治、军事和文化具有全球重要影响力,引领人类建构文明新秩序的现代文明东方大国才是我们梦想的中国。


有一天,我们可以自豪地说,这就是我们中国,她有过光辉灿烂的文明历史,有着辽阔的疆土,有13亿勤劳善良的人民,有繁荣富裕的城市和乡村。

我们已经找到了通往繁荣富裕的道路,以私有产权为基础,市场竞争和宏观调控的现代市场经济制度,这是人类文明经验教训的总结。我们的经济繁荣将是可持续的,根本动力来自现代化进程,从小农经济到现代市场经济,从乡土社会到现代城市文明。

这个过程不会一帆风顺,在经历政治变革之后,我们的经济将在民主法治健全、社会公平正义的基石上持续发展。我们的繁荣富裕不仅表现为GDP的增长,不仅表现为国家财政收入,更重要的是表现为普通人富裕的生活,每一个人都有权利分享繁荣与进步。


有一天,我们可以自豪地说,这就是我们中国,一个民主法治健全政治文明的国家。

这将是一个真正属于人民的国家,人民的代表和政府首脑由人民直接选举产生,司法独立为社会正义的底线,政党作为推销理想和服务的团队由人民通过选举决定其执政地位,一个民有、民治、民享的国家。

当人民的代表大会召开的时候,不会有成千上万的冤民仅仅因为来国家的首都寻求正义就被驱逐,被殴打,被关进各种各样的黑监狱。人民的代表来到北京不是为了拉关系,不是为了寻求特权,他们是来履行法定职责,他们真正代表人民,他们说真话,关心公共事务,关心社会正义,关心国家的未来。

法官不是庞大官僚体制中卑微的一员,他们不是被腐败丑闻缠身的猥琐的官僚,他们是社会正义的守护神,他们可以浩然正气忠于法律和良心。最高法院门前不会充满怨忿而又无奈的上访人群,无权无势者也可以找到说理的地方,找到正义的底线。

政府大门会向全体公民友善开放,“公仆”真正以为公众谋福利作为人生价值的实现,他们不会冷漠相向于人民,不得不重视公民手中的选票,即使有野心和贪婪的欲望,也绝没有机会膨胀。

这将是一个政治文明的国家,政治是为公众谋福利的美好事业,政权更替不是伴随着动荡和恐惧,而是人民节日的庆典。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寡廉鲜耻的阴谋家永远退出历史舞台,至少他们不能以胜利者的姿态趾高气扬,腐败分子如过街老鼠一样无处藏身,执政者的权力和尊严来自崇高的道德和为人民谋福利的能力,来自人民发自内心的赞赏和拥戴。


有一天我们可以自豪地说,这就是我们中国,一个公平正义的国家。在这个国家里,机会均等,贫富差距有底线,强者受制约,弱者有保障,绝大部分人感到正义。

无论贫穷富裕无论生在城市乡村,我们不会被打上户籍的烙印受到歧视。国家保障公平的教育,父母用不着从孩子上幼儿园就开始缴纳昂贵的借读费,所有的孩子拥有平等的希望和未来。

每个人有平等的发展机会,个人获得某个职位不是靠关系,而是靠能力、勤劳和品德。诚实守信的企业受到法律保护,他们不需要贿赂只靠业绩就能获得工程项目,他们不仅赚取利润,还承担社会责任。

国家为所有人提供医疗、住房等社会保障。我们不用担心失业,每个人根据自己的天性和兴趣学习和工作。不会有人看不起病在家里等死,不会有人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国家即使暂时没有能力为所有人提供住房,城市边缘的贫民窟作为他们的住所,政府不能以治理脏乱差的名义任意拆迁、焚毁。

法律公正保护每一个人,黑恶势力远离每一个城市和乡村,不讲诚信的人为谎言付出代价,违法犯罪的人承担法律责任,富人可以购买奢华生活,但不可以拥有法外权力,官员可以依法行使权力,但不可以谋取法外私利。

那些政治家、企业家、艺术家等各行各业的成功人士,他们不仅必须和普通人一样遵守法律,而且他们的权利受到更严格的制约,比如作为公众人物,他们的名誉权、隐私权受到更多限制,骂一个普通人可以构成名誉侵权,骂一个政治家是言论自由。

这个社会不是没有差别,但不是以权力为中心金字塔等级的差别,而仅仅是社会分工的差别。国家领导者享有某些特权,但这些特权仅仅是为公共利益所必须,同时必须受到更多的法律和道德约束;一个清洁工人也有基本的社会保障,他不需要向任何人乞怜就可以过上体面而尊严的生活,他和国家领导者之间只是社会分工的不同,不存在法律之外的命令服从关系。每一种职业都是社会必须的,每一个人都会为自己的职业感到骄傲,人与人之间的差别不在于财富、权势的差异,而在于对道德良心的坚守。


有一天我们可以自豪地说,这就是我们中国,一个自由、尊严、幸福的国家。

无论从事什么职业,我们不需要违背良心,官员不需要变成没有人性的机器,法官不需要低三下四去迎合一个法盲的命令,企业家不需要贿赂官员,医生不需要猥琐地收下红包,律师不需要充当法官和当事人的皮条客,我们不需要靠出卖良心换取权力和财富,不需要让岁月在脸上写满城府甚至阴险。

作为中国公民,我们将永远告别一个强权主导的猥琐的社会,一个充斥阴谋诡计复杂的社会,一个强者横行霸道弱者绝望无助的社会。我们将生活在一个自由幸福的国家,每个人不需要违背自己的良心,只要靠自己的才能和品德就能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一个简单而幸福的社会,人性的善得到最大的张扬,恶得到最大的抑制,诚实、信用、友爱、互助将成为我们生活的常态,我们的社会没有那么多麻木和冷酷,没有那么多烦恼和愤怒,每一个人脸上是纯真的笑容。


有一天,我们可以自豪地说,这就是我们中国,一个为人类文明做出杰出贡献令人尊敬的国家。

在这片自由的土地上,我们将迎来科学、哲学、文学、艺术的辉煌时代,它们将超越国界,为人类共享。

我们彻底摆脱近两个世纪以来积累的屈辱和卑微的心态,我们是文明世界的领导者,我们的敌人不是民主、自由和人权,而是贫困、疾病和暴政。

我们相信世界的资源足以让所有的人过上幸福生活,科技的力量是无限的。一个世纪以前人类很难想象今天有如此丰富的物质产品,人类今天所拥有的财富已经翻了无数倍,而我们对于新能源的探索才处于起步阶段。

人与人之间,国与国之间获得财富的可靠方式不是战争,而是竞争与合作。在世界范围内,一个国家获得了利益,并不意味着另外的国家减少利益,恰恰相反,无处不在的国际贸易中,大家都是获益者。

对于二十世纪我们给邻国制造的苦难,我们有责任忏悔。对于那些仍然生活在专制阴霾下的人们,我们将尽力帮助他们努力分享自由文明。

对于比我们经济更为发达的国家,我们既有合作也有竞争,共同推动世界贸易,保护环境,探索和开发人类未知领域,维护自由民主的世界新秩序。

对于历史上留下过积怨乃至仇恨的国家,我们将在真相和正义的基础上宽恕过去,先辈们的屈辱和灾难不应当成为永远的精神重负,文化的记忆不应当阻隔下一代的和平、发展与幸福,我们将有足够的自信引领亚洲的合作与未来。

世界新秩序的建立,领导者未必是武力最强大的,也未必就是最富有的,而是最有智慧和道德的。我们将关注并制止世界上任何地区的专制、侵略、践踏人权的现象。我们将通过科技进步和对人类普世价值的责任心赢得崇高的地位。有一天,这个星球将不再是一个帝国主宰的强权世界,而是文明人类和谐幸福的村落。

这就是我们中国,一个自由人的美丽家园,一个让所有人骄傲的国家,一个让全世界尊敬的国家,一个值得我们一生奉献的国家。

二十世纪


 悲剧的开始

1900610,八国联军从天津租界出发,向北京进犯,中华民族二十世纪的历史在屈辱中拉开了序幕。814,北京陷落,慈禧太后携光绪帝及王公大臣仓皇离京西逃,大清帝国重演了40年前英法联军入侵的一幕。

整个十九世纪中后期,大清帝国可谓多灾多难,经历了鸦片战争、太平天国、中日甲午战争等一次接一次的沉重打击。尽管有过“师夷长技以制夷”的洋务运动,有过“中体西用”的制度改革,但都挽救不了这个古老帝国日渐衰败的千年大势。

其实,在人类文明进步史上,这场悲剧早就注定了。

在中国漫长的历史上,家天下是当然的治国模式。“江山”是“打”下来的,“天下”是皇帝私家的,所有的财产、土地甚至人民都是皇帝的私有财产,都是“江山”的附属物。漫长的政治文化史充斥宫廷阴谋和暴力革命的阴霾,为了权力,父子相争,兄弟相残,胜者王侯败者寇。这种野蛮的政治文化的阴影直到今天仍然深刻地影响着中国人。

残酷的政治游戏规则注定了王朝轮回的悲剧。

在一个王朝初年,经过大动荡,通过暴力革命产生的新皇帝往往掌握绝对权力,在一定时期内能够比较有效地控制腐败,打击官僚特权,维护社会公正。与此同时,社会进入休养生息和经济恢复阶段,往往出现一段繁荣开放时期。“贞观之治”就是中国专制王朝盛世的一个典型。

但是,并不是每一个皇帝都是英明的,甚至他们生来注定的角色未必是最适当的。权力不受制约,人性贪婪的一面常常会展现,几乎在每一个王朝末年都是特权横行,腐败泛滥,民怨沸腾。在腐败和特权的背后,最贫困者阶层缺乏起码的生存保障。当遭遇灾年他们无力承担土地的重负而沦为流浪的难民,社会矛盾激化,最终爆发革命。而革命的动荡与杀戮中产生的不可避免的又是专制政权。就这样,一次又一次,中华大地上演着一幕又一幕剧情相似的悲剧,一次又一次的政权更替,几乎都伴随着“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惨烈。

也许,我们不能责怪历史。在农业文明时期,生产力水平低下,为了解决基本的温饱问题,皇帝们不得不特别重视农业,加上当时人类对经济发展规律和政治制度认识的局限性,他们为了控制社会资源而巩固权力限制工商业从而自觉不自觉地阻碍了文明进程。在整个人类文明都处于专制时期,当人类的知识——对政治文明和经济规律的认识还很有限的时候,贤明的皇帝也曾经带来了当时的辉煌时代,中国的汉唐文明曾经是人类历史的骄傲。

但是,到了明清时期,我们不得不承认,当近代工商业文明在欧洲兴起,中国却没有完成历史的转型,中国没能探索出一条现代文明的道路,尤其是能够有效约束权力的制度。当欧洲的探险家发现新大陆的时候,明朝正加强禁海令,当工业革命蓬勃兴起的时候,中国的专制主义正达到巅峰,盛世的背后是一脉相承的极权专制以及落后的经济制度,我们的政治没有摆脱野蛮时代的阴影。

1793年夏天,当乾隆皇帝以中央之国的高傲姿态在热河避暑山庄接见英国政府第一个正式访华使团——玛噶尔尼使团时,他还不知道,与新兴的大英帝国相比,他的大清帝国已经病入膏肓了。


 改良的幻灭

东方专制主义衰败的命运不仅属于中国。

1852年,当美国人佩里率海军打开日本国的大门,这样一个区区岛国面对列强的入侵前途似乎显得更可怕。

面对打击,中国和日本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大清帝国也进行过改革,但统治者内心深处总是不愿面对这样的现实——这样庞大的国家,这样悠久的文明,怎么可能就打不过英吉利法兰西之流的西洋毛贼呢?他们开始以为是中国武器不如人家,后来又认为中国是科学技术不如人家,而至于那种认为政治制度上不如人家的言论,当权者能够听得进去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或许,最根本的原因与其说是写在纸上的意识形态,不如说是当权者不愿意失去既得的特权。从1840年之后的60年时间里,中国的改革也都不过是“师夷长技以制夷”、“中体西用”而已,中国丧失了社会转型的最好时机,政治制度改革对于既得利益群体的专制者来说,是万万要不得的。

而日本的明治天皇却看到了文类文明的方向,看到了日本文明复兴所必经的痛苦的变革,面对绝对不亚于中国的强大国内阻力,他不惜用铁血把日本推向了现代化道路。

1894年,两种不同的改良道路的差别已经很明显了。甲午战争,中国第一次被这样一个祖宗根本瞧不上眼的小国打败,对于中国的士大夫们来说,屈辱和震惊简直难以想象。当李鸿章在日本受尽屈辱签下割地赔款的条约,变法图强的呼声再次高涨。

1898年夏天,年轻的光绪皇帝在一群开明知识分子的辅助下开始了一场变法运动。从611921,在前后103天的时间里,皇帝发布了200多件诏令和批示:改造政府组织结构,编制预算,军队现代化,推行现代教育,农工商业管理部门向世界标准看齐等等。

这些前所未有的变革法令构成了一个现代化国家的模型,但也就必然触动这个老大帝国的统治根基,必然遭到以官僚集团为代表的既得利益者抵制。当光绪帝和维新派在紧张制定各种变革法案时,以慈禧太后为首的官僚保守势力正在准备反击。

921,光绪皇帝突然被囚禁。慈禧太后下令搜捕维新派。康有为、梁启超流亡海外,谭嗣同决心慷慨赴死,愿以自己的鲜血换取中国未来的希望。928,谭嗣同等六位变法人士喋血菜市口。

变法失败,绝望和颓废的气息弥漫了帝国全境。在经过了将近半个世纪连续不断的失败之后,这片土地上滋生了前所未有的仇恨——义和团诞生了。一群被侮辱者突然疯狂了,他们举起大刀长矛杀向异族,他们仇恨包括铁路、电报等一切外来的东西,他们幻想着借助神力反抗外来文明,他们冲进北京,烧杀抢掠。

而他们所表达的仇恨其实也正是这个帝国官僚所要表达的——没有西洋文明的冲击,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本来在“正常生活”,可现在,一切都完了。慈禧太后怕国内生变,但更恨西洋。经过激烈的争论,慈禧决定支持义和团,对西方列强宣战。1900621,他公布了宣战令,战争的对象不是一个或者几个国家,而是“远人”和“彼等”,是所有与中国发生过联系的外国,几乎整个西方世界。

可他们——义和团和大清帝国腐朽的政府——即使暂时联合到一起也已是如此虚弱不堪,很快在列强的枪炮下灰飞烟灭。然后,胜利者骄傲地索取子弹费,本息折合共9.8亿两白银。


 硝烟中的立宪

义和团之后,列强更深入地影响大清帝国的政治,与此同时,革命成了一句时髦的口号流行开来。

那是一个启蒙和觉醒的时代。各地报纸纷纷发表文章,抨击专制制度,革命党人、立宪派、保守派进行激烈的辩论。那是一个革命烽火遍地的年代,孙中山等革命党人制定了同盟会革命方略: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那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年代,对专制的反叛已成为社会最强音。

大清王公贵族们也终于明白,与革命相比,改良是多么的善意,大清帝国的祖宗之法再也难以抗拒时代潮流了。

1905年,清政府派载泽、端方等五大臣出国考察各国宪政。第二年夏天,五大臣归来,在立宪奏折中称立宪有三大利:皇位永固,外患渐轻,内乱可弥。19069月,清廷颁布了预备立宪的上谕,宣布只有仿行宪政,大权归于朝廷,普通民众参政,国家才能长治久安。但同时又认为,中国的相关制度不完备,民众素质比较低,因此,立宪需要一个过程。在预备立宪期间,要求民众深明忠君爱国之大义,要有耐心,要遵守社会秩序。

   19088月,清政府颁布了《宪法大纲》。

   这近代中国第一部宪法共二十三条,包括正文“君上大权”和附录“臣民权利义务”。有关君上大权的十四条来自日本宪法,但删去了日本宪法中大部分限制天皇权力的条款。大清帝国皇帝享有颁布法律、提交议案、召集及解散议会、统帅军队、订立条约、宣布戒严等广泛权力,同时还总揽司法权。宪法大纲规定,法律虽然经过议会表决通过,未经皇帝批准颁布的,不能实施;皇帝掌握用人权,议员不得干涉;一切军事行动及外交行动都有皇帝全权负责,议会不得干涉。

臣民有纳税、当兵、遵守国家法律的义务,有在法律范围内的言论、著作、出版、集会、结社等自由。所谓的法律范围,是指清政府在此之前颁布了一些特别法规。例如,1908年宪政编查馆和民政部共同制定了《结社集会律》,规定各种集会结社凡与政治和公事无关的可以照常设立,关系到政治的须事先申报。

立宪的重要组成部分还包括19079月下昭筹设的咨议局和资政院。宗旨是为民众设立舆论之地,指出社会弊病,维持长治久安。各省咨议局讨论本省的预决算、税法、公债、单行章程规则的修改,选举资政院议员,授受本省自治会或人民陈请建议事件等权限。咨议局议定的事件,需取得本省督府同意才能生效。如果双方意见分歧,由中央资政院仲裁。

19098月颁布《资政院院章》,设总裁负责全院事务,议员有钦选和民选共200人组成。钦选议员是皇帝委派的王公世爵,各部院官员,大儒士级纳税较多的资本家担任;民选议员从各省咨议局议员中互选而产生,然后再经督府圈定。

   章程规定资政院有决议预决算、法律、公债税率之权,军机大臣及各部行政大臣可以对资政院的决议提出反对意见,然后再由资政院复议。如双方仍不统一,则由皇帝裁决。皇帝有权解散资政院。

清廷原计划预备立宪期为九年,在立宪派频频请愿的压力下缩短为五年。191010月,资政院首次开会,历时三个月零十天。资政议员与王公大臣激烈争辩,甚至要弹劾军机大臣。

立宪运动在一定程度上给中国社会带来了希望。然而不幸的是,清王朝的统治者没有人对这个国家的未来负责,他们想的最多的是自己家族的特权,他们总想牢牢抓住权力。19113月,责任内阁公布,关键的权力部门都由满人掌握,立宪派也失望了。

19111010,武昌起义爆发,各省纷纷响应。几声枪响,清政府土崩瓦解。

直隶滦州新军第二十镇统制张绍曾和第二协协统蓝天蔚等致电清政府,要求于年内召开国会,由国会制定宪法,组织责任内阁,内阁总理由国会公举,取消皇族特权,皇族永远不得充当内阁总理及国务大臣。他们还准备联合保定新军第六镇统制吴禄贞采取军事行动,进攻北京。同一天,山西宣布独立,革命军集结娘子关,准备出发东进。

摄政王载澧在兵柬的威胁之下赶紧命令资政院迅速起草宪法,解除党禁,赦免自戊戌变法以来的政治犯。仅用三天就制定并通过了宪法重大信条十九条,113由清政府正式公布。

《十九信条》缩小了皇帝权力,扩大了国会权力。它规定皇帝的权力以宪法规定为限;宪法由资政院起草决议,由皇帝颁布;宪法提案权归国会;总理大臣由国会推举,由皇帝任命;皇族不得担任总理大臣及其它国务大臣并各省行政长官;国际条约不经国会决议,不得缔结;官制官规,由法律详加规定。《十九信条》颁布以后,经资政院推荐,由皇帝任命袁世凯为总理大臣组织内阁,同时任命张骞为国务大臣。

但这一切为时已晚,当一个专制王朝固执地不肯迈步,非要在遭受了半个多世纪的打击之后,在硝烟中,在恐惧不安中才开始向前挪动时,一切都晚了。武昌起义的烽火迅速燃遍中华大地,1912212,清帝宣布退位,中国最后一个专制王朝在形式上覆灭了。


 共和之梦

191211,亚洲第一个共和国宣告成立,孙中山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先生在上海启程时,军人绅商市民数万人自发相送,“共和万岁”之声闻于数里。抵达南京时,各国领事均到车站迎接,各炮台、各军舰鸣炮21响,海路军代表及各省公民代表欢呼“共和万岁”之声响彻云霄。

总统庄严宣读誓词:“颠覆满洲专制政府,巩固中华民国,图谋民生幸福,此国民之公意,文实尊之,以忠于国,为民服务。专制政府既倒,国内无变乱,民国卓立于世界,为列邦公认,斯时文当解临时大总统职,仅于此誓于国民。”

建立共和国,对于中国人来说,是一个纯真而又热血沸腾的梦想。

为了给新生的共和国建立一个宪政制度,191227,在孙中山主持下,参议院召开制定约法会议,由宋教仁主稿,经过两草,三十二天讨论,通过了《中华民国临时约法》。

《中华民国临时约法》共七章五十六条,内容包括总纲、人民、参议员、临时大总统、副总统、国务员、法院和附则七个部分。

约法规定,中华民国人民一律平等,无种族,阶级,宗教之区别;中华民国领土为二十二行省、内外蒙古、西藏、青海。

约法规定,国家机构实行三权分立原则。参议院是行使立法权的机关,由各地方选派参议员组成。它的职权包括:决议一切法律案、政府的预算、决算、税法、币制及度量衡的准则;对临时大总统任命国务员、外交大事、公使、宣战媾和、缔结条约、宣告大赦有统一权和最后决定权;选举临时大总统、副总统和弹劾临时大总统、副总统和国务员。

临时大总统是行使行政权的机关。代表临时政府总揽政务,公布法律,统帅全国军队,任命文武官员等等。国务总理、各总长均称国务员,辅佐临时大总统。

法院是行使司法权的机关,由临时大总统及司法总长分别任命法官组成。法院审判公开,法官独立审判不受上级干涉,并为终身任职。

约法具体规定了人民的权利和自由。包括人身、居住、迁徙、言论、出版、结社、集会、通信、信教等自由和选举、被选举、考试、请愿、陈诉、诉讼等权利,以及依法纳税和服兵役的义务。

与临时约法相辉映,南京临时政府颁布了一系列除旧革新的法令。法令要求将人民的权利与自由通告各地军民,做到家喻户晓。禁止买卖人口,禁止大人、老爷等称呼,民间普通称呼先生或君,不得沿用前清旧称。法令要求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鼓励人们兴办实业,保护民间企业的发展。法令要求大力发展教育,奖励女学,鼓励私人办学。

南京临时政府表达了一个古老民族现代化梦想,那是一个美丽幸福的憧憬。然而,对于一个有着两千年专制传统的国家来说,要想在一夜之间摆脱专制的阴影,何其艰难。

在中国漫长的历史上,政治几乎就是阴谋与暴力的代名词。当怀着纯真的梦想,一心为共和国的孙中山先生到北京与袁世凯会谈建国方略时,袁世凯背地里还嘲笑孙中山“不通人情世故呢”。

19133月,正当民国渐渐转向正规运作,政党政治开始起步时,刚刚竞选成功正在为组阁积极做准备的国民党代理理事长宋教仁在上海沪宁车站遇刺身亡,刚刚开始的政党民主竞争被阴谋与暴力取代,南北遂告分裂。

宋教仁遇刺案震惊全国,各大报纸纷纷谴责背后的阴谋。在媒体追踪下,不久案件有了实质性进展,袁世凯的内阁总理与此案有直接联系。

1914218,袁世凯提出修改临时约法,扩大总统权力。1915年他做起了皇帝梦,宣布1916年为洪宪元年。但当时中国民众经过民国的短暂启蒙,对皇帝这种形式化的专制已经非常敏感,在风起云涌的反对浪潮中,袁世凯匆匆退位。

袁世凯败亡之后,他精心培植的北洋军事集团陷入激烈的权力纷争之中,从19161928短短12年间,北京总共经历了38届内阁。除张勋的13天复辟之外,这些走马灯似变幻不停的内阁几乎都宣称是民国政府,都赞成共和民主,但大部分官僚军阀骨子里都难以摆脱帝制传统。

在北京不断变换的政权之外,孙中山先生和他的革命党人立足于广州,坚持维护共和国的临时约法,反对北京军阀政府。在这南北两个政府之间,还有大大小小的军阀,战争此起彼伏。

1925年初春,孙中山先生在北京逝世,举国哀痛。此次先生到北京,是应北京政府的邀请来共商国事的,无奈积劳成疾,一代伟人带着他的共和之梦与世长辞。


 内忧外患的民国

虽然在名义上中国1912年就成立了民国政府,但直到1928年蒋介石完成北伐之后,民国才算有了统一的中央政府。

1927年,北伐完成之前,国民党与共产党已经分裂,共产党走上了暴力反抗国民政府的道路,这其中包括南昌起义、秋收起义等一系列武装暴动。

国民政府内部也是纷争四起。李宗仁、冯玉祥、阎锡山等各路实力派军事将领发起的反对南京政府的军事行动一个接一个。等到1930年局势稍一平静,又因为裁军争执在辽阔的中原地区爆发了大规模战争,之后李宗仁冯玉祥阎锡山等实力派将领被蒋介石为首的南京政府击败。

就在国民政府忙于内部纷争的时候,共产党在湖南、江西地区的交界处建立了根据地,迅速发展壮大。

国民政府先后发动五次围剿,1933年终于把共产党赶出了根据地。在追击的路上,国民政府各路军队指挥不统一,蒋介石在剿灭红军和打击地方军阀之间优柔寡断,共产党摆脱了围追堵截,最终在贫瘠的陕北又扎下根来。

就在中国内部纷争不已的时候,国民政府还面临着日本步步进逼。

1931918,日本关东军策划事变,阴谋占领中国东北全境。东北军不战而退,东三省沦陷。针对东北事变,国民政府寄希望于国际干预,然而国际联盟软弱无力,也只是口头谴责而已。

九一八之后,日本步步蚕食中国,中日之间看来决战已经不可避免。然而当时中国国力不强,内部又战乱不止,蒋介石的战略构想是先解决国家统一问题,然后集中国力对付日本侵略。国民政府一方面加强了对共产党的清剿,一方面大力发展经济,训练军队,在东部省份构筑防御工事,为中日战争做准备。

然而此刻国民已经不能等待了,很多国人不理解作为一个民族主义者蒋介石的“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因为九一八之后中华大地已经被一种强烈的悲壮的民族主义情绪笼罩。

“五月的鲜花,开遍了原野……”东北流亡者的歌声催人泪下。被称为“不抵抗将军”的张学良忍受不了各种压力,决定“逼蒋抗日”。

193612月,就在国民政府调集大军准备对陕甘宁边区的共产党力量做大规模围剿时,西安事变爆发了。这次事变挽救了中国共产党,决定了以后中国的命运。

再以后,是持续八年的艰苦卓绝的抗日战争。

民国时代,是中国社会发生巨变的年代,也是动荡不安的年代。旧秩序打破了,新秩序还没有建立起来。民主宪政的新生力量与专制保守力量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反复搏杀,其间又夹杂着外敌入侵。

民国时代是中国二十世纪历史上社会进步最快的一个年代。在抗战之前短短二十多年时间里,在社会动荡不止的情况下,民国政府建立了一整套完善的法律制度,建立了市场经济与民主政治的基本框架,有些法律,如民法典,充分了吸收了人类文明成果,成为那个时代具有开创性的法律文献。尽管一些法律在实践中还受到种种制约,甚至一些法律还没有付诸实践,但这些法律所建构的制度至少给了人们一种对于未来社会的希望。

民国时期中国经济发展迅速,形成“黄金的十年”,民族工商业空前繁荣,上海成为远东第一大都市,金融贸易都相当发达。

民国时期中国传统发生了巨大的变革。数千年的帝制结束,五四运动,新文化运动,一浪接着一浪,社会思潮风起云涌。在很短的时间内,中国人剪了辫子,穿上西服,办起了新式学堂,称呼起了先生小姐。各种报纸杂志如雨后春笋,各种声音争先恐后,中国出现了历史上罕见的多元思潮。

然而,这巨大的变革背后也注定了尖锐的社会矛盾和激烈的社会冲突。在民国的名义下,各路军阀展开混战;在革命的名义下,共产党展开武装暴动。当然,对于中国社会变革产生了最具有戏剧性影响的是日本的侵略。在长达十五年的中日冲突中,中国通过自己艰苦卓绝的努力,在美国等很多国家的帮助下,到抗战结束时,已经成为世界四大强国之一。与此同时,中国共产党在抗日战争中迅速发展壮大,中国的命运,不久就开始了新的决战。


共产主义

1921年夏天,一批理想主义知识分子仿效苏联在中国成立了共产党。在李大钊、陈独秀等人的眼里,共产主义是一个梦想的天堂,通过共产主义,就能够解决中国众多的社会问题,就能够建立一个没有剥削没有压迫人人平等幸福的国家,就能够使中国一举摆脱贫穷落后的面貌,就能够一举摆脱现代化进程中作为后进国家的屈辱。然而,他们恐怕没有想到,在中国两千年专制主义土壤上建造共产主义天堂是多么不切实际。

社会主义是以社会为本位的一种理想,它追求的正义观根植于人类现实世界中事实上的不平等------同属于人类的人与人之间生存状况的巨大差异。有了不平等,也就有了社会主义的梦想。从斯巴达立法者重新分配土地消除不平等的努力,到中国北宋末年农民起义军提出的“等贵贱,均贫富”,从托马斯莫尔的“乌托邦”到摩莱里“新社会结构的计划”无不闪现出社会主义生生不息的活力。一次次的希望,一次次的挫折,都没有能让这种梦想在人类的现实生活中消失,因为人类社会的现实永远是不平等的,也不可能绝对平等,只要有不平等在,就会有这种渴望。

这种渴望在人类社会过去的两个世纪里也是人类社会大发展时期又一次大规模爆发——“科学社会主义”诞生了。

马克思生活在一个叫做“资本主义”的时代。在这个时代里,产业革命带来了经济飞速发展,但经济成果的分享却很不平等。与此同时,人类社会的组织结构也正经历着剧烈的变化,政治民主的理论已经非常盛行,从理论上讲,政府的决策应当符合最大多数人的利益,政府与民众之间不是统治与被统治的关系,而是一种利益交换的关系,民众以纳税来换取政府有组织的公共服务。

但在马克思生活的年代,政治民主制度远不成熟,专制时不时变换旗帜出来作怪,市场交易缺少完善的法律保障。资本主义在快速推进人类社会进步的同时,也带来了一系列新的社会问题。当贫富差距在相当广泛的范围内超过了人们的心理承受能力时,对结果平等的呼呼就成了社会中强大的声音。

马克思恩格斯们看到工人很辛苦,看到一些资本家榨取工人的血汗,看到资本扩张过程中给一些落后地区带来的灾难,看到了自由竞争在某些方面对社会道德底线的破坏。面对这些社会问题,一种途径是民主改良,另一种途径是暴力革命,马克思倾向于后者,他的天性是看到19世纪社会让人绝望的一面,他没有耐心等待议会把这些问题提出来慢慢解决,没有耐心等待道德与法治的完善,至少在年轻的时候他看不到那个社会制度所孕育的希望。

作为理想主义者,马克思们开始设计一种新的制度。他们梦想着这种无产阶级专政、公有制、计划经济、按劳分配的制度能够在政治上结束压迫,实现人与人的真正的平等,在经济上能够克服市场竞争带来的浪费、混乱和危机。这种制度的最终目标是建设共产主义——那是人间天堂,劳动成为一种需要和乐趣,社会按每个人的需要分配财富。

他们还设想了实现这种社会的途径——阶级斗争。他们认为当时的社会存在着两个截然对立的阶级——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问题的根源在于私有制和资产阶级专政。为了实现共产主义,就必须通过暴力革命变资产阶级专政为无产阶级专政。在无产阶级的统治下,财产公有,按计划生产,“人民”是统治者。也许这样,资本主义的问题就解决了。

对于中国二十世纪的一些理想主义者来说,这种新社会的诱惑是巨大的。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这个表面上看起来很“科学”的主义,在俄罗斯的实践以及后来席卷二十世纪的社会主义运动中呈现出来的却是一场巨大噩梦。在俄罗斯,在中国,在柬埔寨,在北朝鲜,一场接一场的政治运动摧残了经济也摧残了道德良心。

也许,遥远的未来计划经济、公有制都可能重新成为人类经济制度的主流,但至少在二十世纪,科学社会主义的实践是悲剧性的,二十世纪的经验表明,极端的公有制往往成为极端的不公正的私有制。名义上上人民的,实际上是一小撮人靠专政暴力垄断了整个国家的资源,而其他的绝大多数国民,只要不投靠于这个垄断集团,就只能是被统治者,遭受剥削和奴役。无论是工人还是农民,他们年轻的时候在狂热中希望建立一个富强的国家,但他们一生的劳动换来的依然是贫困和破产。在这样的制度下,不是工人剥夺农民的问题,也不是城市剥夺乡村的问题,而是一个暴力统治集团剥夺其他所有国民。

当一种脱离社会现实的夹杂着阶级仇恨的乌托邦理论嫁接到了皇权专制的文化土壤中,中国二十世纪的悲剧已经注定了。

民国时代社会的急剧变革注定是肤浅的——自由与繁荣的希望之在少数几个沿海城市,广大农村依然落后,专制主义文化根深蒂固。在这些广大落后地区,中国农民对于政权的正统观念仍然是皇帝轮流坐,对于不择手段的政治阴谋权术有着高度的认同。中国的农民革命有着悠久的历史传统,它不会产生一个现代化的政权,只是定期释放极权专制形成的社会压力。


光荣与梦想

193777,日军炮轰宛平城,向卢沟桥中国守军发动进攻,驻守卢沟桥的中国守军第二十九军冯治安部吉星文团奋起抵抗,“七七事变”爆发,中日决战时刻到来了。

717,蒋介石在庐山发表讲话,中国已经一忍再忍,而今到了民族危亡关头,只有奋起抵抗。中国共产党接受统一战线,把自己率领的军队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和新编第四军。举国上下投入到这场伟大的民族解放战争。

813,出于战略考虑,国民政府决心开辟松沪战场,主动对据守上海的日军发动进攻。日军反扑,上海地区展开了空前惨烈的淞沪会战,国民政府先后调集70多万的兵力参战,歼灭日军6万多人,有力地迟延了日军占领中国的战略计划。

松沪抗战开始了中日之间的全面战争。国民政府从一开始就正确认识到了这场战争的性质以及中国必需的持久战略,基本策略就是步步阻击,以空间换时间。面对日军的疯狂进攻,中国军队在忻口,在太原,在南京,在台儿庄,在武汉,在长沙,在衡阳,在各个战场奋起抵抗,使日军前进的每一步都遭受沉重打击。

八路军和新四军将士们也投入抗日战场。19379月,八路军一一五师协助国民政府其他军队在平型关抗击日军。1940年,八路军发动了百团大战,歼灭日伪军数万人。

那是一个伟大的时代,爱国将士淤血疆场,青年学子奋起救亡,妇女联合会为那些流离失所的儿童送来温暖,各个团体党派都发出同一种声音——为了祖国,抵抗侵略。这个古老的民族,这个在近百年时间里倍受欺凌的民族终于发出了震天怒吼。

在八年时间里,在抗日救国伟大精神感召下,中华民族涌现出无数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迹。

19378月,国民政府陆军第八十八师五二四团团副谢晋元奉命率八百官兵坚守闸北四行仓库,掩护主力部队撤退。在四行仓库被日军包围成为一个孤岛的情况下,八百壮士誓死不投降,坚守一个多月,打退了日军多次进攻,直到完成阻击任务奉命撤退到租界。

193710月,德州守军运其昌旅四五八团,在日军的夹攻之下据城死战,全团殉国。同月,在歼敌四万余人的山西忻口大战中,郝梦麟军长与刘家祺师长两位将军壮烈牺牲。

19383月,在台儿庄战役藤县保卫战中,守城师长王铭章将军在发出“决以死拼以报国家”的最后电文之后,在破城后的巷战中,与参谋长赵渭滨将军、邹绍孟将军同时壮烈殉国。在历时半个多月的战斗中,各路部队齐心协力,在台儿庄地区歼灭敌人一万多人。

19405月,在枣宜会战中,面对日军大部队对集团军总部的疯狂进攻,第33集团军总司令张自忠将军亲率仅剩2个团加总司令部直属特务营苦苦支撑,张自忠将军及属下壮烈殉国。

194311月,在常德保卫战中,日军一一六师团倾其全部兵力围攻常德,中国余万程师与敌军死战十多天,在援军的帮助下最终获胜。这场战斗中,三位师长壮烈牺牲,第五十七师则遭遇了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伤亡,一万五千名将士中,生还者仅三百人。

1944年夏天,日军分兵三路第四次进犯长沙时,衡阳城里国民政府守军一万余人,在援军不能接济,缺乏粮弹无以为继的情况下,孤军血战四十八天,直至伤亡殆尽,无一人投降。

1944年春,中国远征军和驻印军向滇缅边境及缅甸北部反攻,全歼日军两个师团,重创日军两个师。他们以一个班一个班为单位向敌军碉堡发起自杀性冲锋,一些排长被打死在距敌人枪眼的一两米距离内,一些优秀的连长、营长在亲自带队作战中死去或受伤……

为了自由和尊严,我们的先辈奋起抵抗。然而由于国力衰弱,武器装备落后,在长达八年的时间里,中华民族付出了巨大牺牲。

19377月至19458月,中华民国政府军发动大型会战22次,重要战斗1117次,小型战斗28931次。陆军阵亡、负伤、失踪3211419人。空军阵亡4321人,毁机2468架。海军舰艇损失殆尽。其中壮烈牺牲在战场上的国民党将军即达200多位。

在八年的时间里,中国军民伤亡3000多万人。19371213,首都南京沦陷,日军在南京制造了震惊中外的大屠杀,30万同胞遇难,这些罪恶是中日之间难以弥合的历史创伤。

在这场苦难中傲然挺立的中华民族第一次赢得了世人的广泛同情,也赢得了世人的广泛尊敬。

卢沟桥事变后,罗斯福总统发表演说,号召爱好和平的国家做出一致努力去反对违反条约和无视人性的行为。美国许多城市建立了声援中国的群众组织,还自发起来抵制日货。鉴于日本对中国平民设施的疯狂轰炸,美国强烈反对把飞机和航空设施出售给侵略者,这是“道义禁运”的开始。

19401130,罗斯福赶在日本和汪精卫签订《基本关系条约》并发表《中日满共同宣言》的当天,发表了财政援华的声明,这无疑给苦苦挣扎的中国增添了士气和信念。

此后,美国一方面通过租借法案帮助很多国家反对法西斯,一方面对日本步步进逼,禁运范围逐步扩大,直到对日全面禁运并冻结日本在美的全部财产,这等于是逼迫日本对美开战。1941127,日军偷袭珍珠港,美国全面投身于欧洲和太平洋战场,中美两个伟大的国家开始为人类的自由而并肩战斗。

美国不仅在辽阔的太平洋上和日军厮杀,而且派航空队直接支援中国。美国空军斯科特上校、领航员杰克逊上尉是首批遇难的援华军人。在半年多的飞越喜马拉雅山的航程中,至少有160名飞行员和60架飞机被埋葬在青藏高原的冰峰雪谷中。后来,他们又开辟“驼峰”
航线。由于地形恶劣,气候复杂,在三年零一个月的援华空运中,美国空军在驼峰航线上共损失飞机468架,1579名美国军人长眠在中国的土地上。

19421027,宋美龄访问美国。在机场,她说:“我是为寻求中美友谊而来,我相信上帝不会让两个伟大的民族彼此隔膜。”在美国国会的演讲中,她说:“请记住,我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乞讨或者博取某种廉价的同情,我是代表一个伟大的国家漂洋过海,来向另一个伟大的国家寻求友谊和支持的。”“我请大家不要忘记,在四年半的长时间里,只有中国孤军奋战,承受着日本全面侵略的凶残暴虐……

中国以自己的奋力拼搏和巨大牺牲赢得了外交领域前所未有的成功。194210月,美国副国务卿约见中国驻美大使,宣布取消在华领事裁判权及相关特权。19431月,中美英签署条约,废除近代以来签署的一切在华不平等条约。

19431028,尽管遭到苏联的一再反对,罗斯福仍然主张让中国成为共同安全宣言的发起国之一。通过开罗宣言和波茨坦公告等一系列国际行为,中国成为世界四强之一。1945年联合国成立,中国作为发起国当然是五大常任理事国之一。

1945815,日本无条件投降。经过八年艰苦抗战,中国在过去一个世纪的历史上第一次赢得全面的胜利。中华民族站起来了!这个百年积弱的民族成为世界四大强国之一——我们将是一个统一的强大的国家,我们将向日本派出占领军,我们将和自由世界的国家一道主导世界新秩序!

那是一个举国狂欢的时刻。当胜利的消息传来,上海国际饭店之顶升起最高的一面国旗,陪都重庆鞭炮声响彻山城,红都延安欢庆的火炬照亮了延河两岸,天府之国成都人民狂热地涌上街头,古城西安钟楼广场变成了欢乐的海洋……中华民族因幸福而疯狂。

那个时刻,是中国整个二十世纪最辉煌的顶点。那一刻,中华民族充满了希望。


内战

经过八年浴血抗战,中国取得了完全的胜利,然而谁能想到,这个民族骄傲的时刻竟是那么短暂。就在国民欢欣鼓舞的时候,战争的阴霾再次笼罩中华大地。

国民政府作为当时的中央政府,急切要统一国家。但此时的中国,不仅是政治派别的分歧,更重要的是军事力量已经分为两大派别。国民党掌控了中国的国防军,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新四军在抗日战争中迅速发展壮大,到抗战结束时,共产党已经拥有正规军八路军90万人新四军30万人,军事力量几乎与国民政府分庭抗礼。

抗战胜利了,国家统一问题必然要提上议事日程。此时的中国分裂为国统区和共产党统治区,共产党统治区拥有独立军队独立税收独立法律政策,俨然是另一个国家。国共双方互不信任,谁都不愿意放弃对军队的控制,谈判的希望注定是昙花一现,内战已不可避免。

国共两党背后分别是美国和苏联,两党纷争也是国际意识形态的斗争前哨,冷战已经开始,世界分成了两半,是跟美国主导的“资本主义”,还是跟苏联奔向“共产主义”?中国又到了历史的十字路口。

国民政府作为一个半现代化政府,一方面,实行市场经济,有了一定的民主和言论自由,另一方面,难以摆脱专制阴影,腐败横行,引起人们不满。正如任何一个现代化进程中的国家一样,这注定是一个脆弱的政府,迫于美国的压力,国民党不能完全独裁——共产党可以在国统区出版报纸大谈民主自由攻击国民党,又不愿意完全民主,思想混乱,组织松散,失败几乎是注定的。

而共产党是一个战斗力极强的组织。它没有太多的思想包袱,地下斗争的残酷经验造就了它极其严格的思想控制和组织纪律,一个接一个政治运动消灭了几乎所有的思想差异,造就了其成员对领袖的宗教般的虔诚,同时也消灭了几乎所有可能来自对手的间谍,这是一种凝聚的强大的力量。

而且当时中国在持续了近百年的动荡之后,共产主义在一些青年心目中还是代表了一种浪漫的理想主义。共产党发表的很多言论都代表了中国现代化的呼声,他们直言抨击国民党独裁专制,呼唤民主自由,吸引了很多优秀青年投奔延安。

蒋介石显然高估了自己的实力,他希望尽快完成国家统一。19466月,国民政府军队发动进攻,内战全面爆发。当时恐怕没有人预料到内战能够在三年多的时间里就达到了共产党全面胜利的结果。政府军队装备精良,占据各大城市,而美国,作为当时中国政府最友好的盟邦,也理所当然地承担起了道义的责任,帮助政府军打击共产党军队。

而共产党则得到另一个强大国家——苏联的支持。19458月,苏联出兵中国东北,此时,日本已经面临失败投降,苏联加紧进攻很快就占领了大片土地。在苏联军队撤出中国的时候,他们命令中国共产党到东北接受支援,大批武器装备以及地方控制权转给了共产党军队。这直接决定了共产党的“向北发展,向南防御”的战略,也决定了国共两党决战首先从东北开始。

国民党政府在那场艰苦卓绝的抗战中涌现出了一批诸如杜聿明、卫立煌、邱清泉、宋希濂等出色的军队将领,但他们后来有不少都成了共产党的俘虏。他们的失败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说是国民党整体组织能力的失败。

内战进行了两年多的时间,共产党已经在东北取得了决定性胜利,接下来的那个冬天,战争在华北和黄淮平原展开。

 1949423,南京国民政府总统府的青天白日旗被蜂拥而来的共产党士兵扯下。内忧外患的民国时代结束了。

回望历史深处,这样的结局似乎是注定的。

二十世纪,极权专制主义在这个星球上出现了大规模回潮。这些国家——俄罗斯、中国、德国、日本等无一例外都是专制传统源远流长并且开始现代化实验不久。现代民主在大英帝国的成长曾出现几百年反反复复的斗争,对于俄罗斯和中国来说,在这片数千年专制文化土壤上想快速移植自由民主太不现实了。

1840年中国被迫卷入现代化进程,到1949年超过了百年,可是整个社会真正开始大规模卷入现代化主要是在民国开始之后。三十多年的民国时代,中国建立了比较完善的法律制度,有了在当时比较发达的市场经济,可是,繁荣富庶的现代化气息主要在以上海为代表的沿海城市,在中国社会的表层,而在广大内陆地区尤其是农村,社会依然停留在小农经济,社会变革,依然意味着千百年不变的“打江山坐江山”。

某种意义上国共两党之争也是现代化与传统专制势力之争。现代化潮流必然激起传统势力反抗,而中国隐藏在广大内陆地区的专制势力如此强大,再加上日本和苏联专制势力有意无意的帮助,很快,这个名义上来自欧洲实际上根植于本土的幽灵横扫整个大陆,中国百年现代化历程积累的民主法治市场经济成果被扫荡殆尽。


希望与幻灭

194910月,中华人民共和国宣告成立。不管国共两党谁赢得了这个国家,战争总算结束了,中国人有理由欢欣鼓舞,有理由期待着一个民主、自由、幸福的新时代。

然而当时国人还无法预知,二十世纪共产主义运动在世界各国无一例外都是巨大灾难。其实共产主义旗帜的背后,正如历代农民革命一样,革命胜利依赖于一个英明的领袖,革命胜利之后的政权也往往属于这位领袖,没有人可以制约领袖的权力。一个国家的命运就取决于一个人的好恶,碰上一个贤明的君主,人民就能过上幸福安定的生活,碰上一个昏君,是人民的不幸,多少个世纪,中国人就是这样过来的。

中国全面倒向了苏联“社会主义阵营”。本来19494月南京被占领后美国驻华大使司徒雷登曾留下准备与中共谈判。出于战略考虑,美国显然希望与中国新政权合作,以期共同对抗苏联共产主义扩张。但毛泽东已经准备彻底投靠苏联了,于是二战期间给了最大帮助的盟友转瞬间成了中国不共戴天的仇敌。194912月毛泽东赴苏谈判,订立了新的中苏关系条约,中国政府第一次明确承认外蒙古的独立地位,《人民日报》还专门撰文批判国民政府一直以来拒绝承认外蒙独立的“大汉族主义”,从阶级论出发论证中国必须承认蒙古独立。接下来是朝鲜战争,中国帮助金家王朝出兵对抗联合国军。1951518日,联合国通过了对中国大陆和朝鲜实行禁运和经济封锁的决议。10月巴黎禁运机构中增设了专门控制和监督对中国实行禁运的中国委员会,到19533月,对中国实行禁运的国家达45个。

与此同时,国内一场接一场的政治运动。先是经济领域的“社会主义改造”,剥夺了无数人靠辛勤劳动创造的财产,建立大一统的公有制和计划经济,把一切社会资源和经济行为都纳入权力管制的范围,扼杀一切自由贸易的萌芽。计划经济导致生产效率低下就业困难,为解决城市人口就业问题,采取反城市化的政策,实行城乡分割的户籍制度,把农民严格管束在土地上,限制农村人口流向城市。

1958年,毛泽东开始他的跑步进入共产主义实验,在一个权力没有制约的社会里,“上有好者,下必甚焉”。人民日报刊登亩产万斤稻谷的大幅照片,遍地建起小高炉,连锅碗瓢盆都拿去大炼钢铁。全国都在恐怖中编造谎言,上级大量征收粮食,农民几乎处于军事管制之下,他们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但已无力抗争。

1959年,庐山会议上,很多人已经注意到灾难正在降临,彭德怀就是其中之一。这位正直的共产党人向领袖发出了言词恳切的批评建议,讲述农民正在遭受的苦难。可是因为这份代表良知的谏言,彭德怀被打成反党头子。夹杂着个人的恩恩怨怨,政见的冲突变成了国家的悲剧。

就在那个冬天,在河南,在安徽,在湖北,成千上万的农民吃完了树叶树皮,吃完了杂草,吃完了一切可以填充肚子的东西,然后相继倒毙。在河南信阳,有的一家一家死绝了,尸体都没有人掩埋……在这场巨大的灾难中,数以千万计的人饿死。教科书里称这场史无前例的灾难为“三年自然灾害”。

1960年的大灾难之后,共产党内有良心的人开始反思,在7000人大会上,毛泽东作了检讨。在刘少奇、邓小平等人的推动下,中国农村开始尝试联产承包责任制,把农业生产自主权还给农民。短短几年时间,农村面貌发生了巨大变化。

但是,领袖受不了“大权旁落”的失落,在缺少民主程序的体制下,这些政策的分歧最终演变为权力斗争。为了树立自己的绝对权威,毛下决心整倒刘少奇,文化大革命爆发了。

1966516,中共中央发出通知,要求在社会各个领域开展一场新的触及灵魂的革命。刘少奇等人开始以派驻工作组的方式试图缓和这种冲击,但在毛泽东等人面前,他们的力量太弱小了。

刘少奇很快成了批斗对象,他作为国家主席绝望地举起宪法却只是几张废纸。当年是他把毛推上神坛,最后反过来被活活折磨而死,当刘少奇骨瘦如柴白发一尺多长在河南开封悲愤死去的时候,这场运动的性质再明白不过了。

殴斗,杀人,甚至大规模吃人。万岁之声震天动地,圣旨所到之处敲锣打鼓迎接,早请示,晚汇报,唱语录歌,跳“忠”字舞,养“忠”字猪……中国真的有那样一段历史。

文化大革命是中国千年极权专制主义的回光返照。它可以让平时温顺善良的人变成最残暴的野兽,然后相互厮杀,父子反目为仇,夫妻相互告发。人的精神世界已被彻底破坏,人变成一群群疯狗。它无情地撕开了我们这个民族心灵深处丑恶阴暗的角落,让残忍和无知的暴虐在惨烈的嚎叫声中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在过去一个多世纪的历史上,中国一直在现代化,从专制王朝向现代文明过渡,不论多么艰难,不论有多少挫折,不管有多少回头浪,终究是在向前走。洪宪帝制只持续了83天,张勋的龙旗只飘扬了12天,而毛泽东,在共产主义的旗帜下,实现了他的皇帝梦。

从更广阔的历史背景看,这似乎是一个民族的必然命运。打江山坐江山,胜者王侯败者寇,政治就是阴谋诡计不择手段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两千年的专制王朝就这样走过来的,大变革时代人民在恐惧的阴霾下沉默等待着新的王朝。在浩瀚的历史长河中,一个反复上演了两千年的角色怎能如此轻易退出历史舞台,即使退出前刹那间的回光返照也足以折腾这个民族整整十年。


新的开始

19769月的一天,毛泽东去世,那个动荡而残暴的时代戛然而止。

1970年代后期的中国,一个世纪以来通往现代文明的政治、法律、经济、文化的积淀,在一次又一次政治运动中落花流水。

经济到了崩溃的边缘。无论后来的统计数字显示中国在那30年里经济增长多快,但现实终归是现实,中国人在长达30年的时间里,从温饱的边沿开始到温饱的边沿结束,其间还有几千万人饿死。

法律秩序被破坏殆尽,整个国家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警察国家,刑法代替了一切法律,法治理念成为阶级斗争的附属物,它甚至在20年后也没有完全扭转过来。

道德彻底破产。一次又一次残酷的政治运动中,阶级斗争主宰一切,传统社会的道德和人性,甚至做人最起码的尊长爱幼、礼貌客套,都遭到彻底批判,光明磊落正气浩然的民族精英被彻底淘汰,诚实、善良、忠厚、宽容种种美德在中华大地几乎销声匿迹。

专制主义的恐怖深入到每一个人的骨髓。安徽小岗村的18位农民为了生存,想把地分开,竟然要立下生死状。他们约定,如果有人被杀或坐牢,其他人要把他的孩子养大。这并不是开玩笑,也不是杞人忧天,这是文化大革命之后的中国的现实。巨大的恐怖桎梏着社会的进步,阶级斗争成了每一个人的思维逻辑,以至于中国人在后来每前进一步,都会遇到意识形态的争论。中国的经济可以在20年的时间里得到修复,但修复被残害的心灵不知道要经过多长时间。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70年代末,中国,一切重头再来。

改革开放开始了。中国重新开始被耽误了近三十年的现代化进程,重新走上了民国时代曾经的道路。那些被批斗的多元的思想一点一点萌生,那些被取缔的法律一点一点重新制定,那些被压制的自由一点一点释放。

历史的前进又一次朝向有利于人生存和发展的方向,朝向市场经济与民主政治这人类制度探索的共同成果。但是,这成果从根本上说不是别人赐给的,而是根植于人的本性,是社会进步过程中自发产生的,除非这种自然进程被暴力打断。

60年代曾经给中国农村带来变化的所谓“单干风”被压下去了,但70年代末,“包产到户”又顽强地成长起来。中国农村开始了新一轮的希望,从饥饿到温饱,从物质短缺到农村市场繁荣,中国经济发展开始了第一波浪潮。

1984年,城市开始了改革,中国的经济制度在名称上也开始了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的过渡,在十多年的时间里,由计划经济到有计划的商品经济再到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在这些文字游戏的背后,是一个奔向市场经济的深刻变革的社会,是计划经济意识形态无可奈何地日渐没落。

社会重新开始流动起来,在解决了温饱之后,成千上万的农民为了更好的生活,他们纷纷来到城市寻找工作,中国曾经被耽误了三十年的城市化就这样开始了。无论经历了多少歧视和白眼,无论经历了多少困苦和磨难,无数平凡的中国人在追求自身幸福的过程中,推动着整个社会的文明进程。

1980年代一个喧嚣的思想启蒙的年代。民主、自由、法治的理想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重新燃起星星之火。那些18世纪曾在欧洲流行的启蒙思潮来到20世纪的中国居然也让人感到太激进了,一波又一波反对自由化的浪潮与曾经在18世纪流行在欧洲的人类文明常识不断较量。然而也正是那些在后来看起来肤浅甚至幼稚的争论中,精神的荒原解冻了。

前进的道路不会一帆风顺。专制下的经济改革必然伴随着大量特权和腐败。1989415日,胡耀邦去世。这位代表改革希望的正直善良的总书记之死,引爆了积累已久的悲愤,成为八十年代社会矛盾剧烈爆发的导火线。大学生走上街头,他们喊出反腐败,反官倒的口号,喊出了一个严重不公正的社会民众愤怒的呼声。他们以自己的青春和热血表达一个纯真的梦想,呼唤一个自由民主的新中国。然而结局是巨大的悲剧,1989,是这个民族心灵永远的伤痕。

经过保守势力“治理整顿”,1992年邓小平开启新一轮改革开放和经济发展,中国继续沿着权贵资本主义道路向前狂奔。二十世纪落幕时刻,中国经济仍在高速发展,特权腐败和贫富差距迅速扩大,公民被压抑的自由和权利意识开始萌发,而改革者已逝,这列惯性狂奔的列车已无人驾驭,驶向未知的前方。


200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