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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3月4日星期一

道德的政治——致习近平先生的第二封公开信







又要开会了。这个会上您会“当选”国家主席和军委主席,不会有意外,六十年来从无意外。而我和成千上万追求正义的公民会被非法限制人身自由。宪法纸面上中国的全国人大权力无边——集立法、选举、监督、重大事项决定权于一身,比世界上任何国家的议会权力都大,可现实中人尽皆知它是“橡皮图章”,一年一度的盛大表演几乎就是皇帝的新装发布会,充斥假、丑、恶。

新闻联播宣称各民族各行业各阶层广泛代表性,多么年轻,多高学历,多少工人农民等等,最经典的曾有陈永贵副总理把白羊肚毛巾裹在头上以显示其“农民”代表身份。申纪兰当了一辈子“农民代表”,可作为代表的她还是普通农民吗?就算是,她能代表农民吗六十年来除了鼓掌赞成她还会干什么?更根本的是,哪个农民选举她了凭什么说她就代表农民?这位被网友调侃为“神兽”的老人莫名其妙连任了十二届,那位见义勇为的九零后女孩莫名其妙就成了代表,还有一个女士说自己代表洗脚妹,他们知道自己是谁,来干什么的吗?

中国人大制度最荒谬的理念之一是虚假的代表“身份”。根据代议制原理,无论原来从事什么职业,一旦当选代表,就成为依法履职的国家议会成员,这是其最重要甚至是唯一的职业身份。代表的根本职责——制定法律、选举国家主席、决定国家预算等,和其原有的工人农民职业身份毫无关系。可这简单的常识被宣传机器刻意扭曲了,好像只有工人才能代表工人,农民才能代表农民,代表开会不是行使立法、选举等重要权力,而是给领导“谏言”——工人、农民、少数民族、知识分子、九零后少女、洗脚妹全都有了看我们的大会代表性多么广泛社会主义民主多么优越!既然农民才能代表农民,当年全国三分之二农民,照此逻辑全国人大必然等于全国农民代表大会,为避免此尴尬,于是设计农民只有八分之一选举权,后来改成四分之一,这远甚于美国百年前的种族歧视直到2010年才改变,而荒谬的身份代表理念至今还作为社会主义优越性到处宣扬。

名为国家“最高权力机关”,其成员却是兼职,一年两个礼拜的会期还嫌长。提议案本是代表本职,可现实中要团长、主席团等各级领导“把关”。选举、预算、反腐、边疆民族、领土争端等等,中国有很多重大问题需要讨论,可代表们的主要工作是讨论“政府工作报告”的某个遣词造句。从动用几乎全部公权力用撕海报、传唤候选人、恐吓选民、破坏聚餐、查税、不立案、非法限制人身自由等各种手段打压区县级代表独立竞选,到层层间接选举中严密操控,再到代表按地域分团(组)“选”出领导,在象征等级秩序的戒备森严的宾馆包房中普通代表其实是被操纵的“群众演员”,没有任何独立性可言,连代表讨论发言都要念稿子,据说今年不让念稿子,恐怕要事先背稿子了。

大会“选举”、表决从无悬念。只有一个候选人,结果甚至几年前早已确定,没有任何竞争,代表们根本不了解候选人,也从不过问候选人是否称职是否腐败分子。各级人大在组织部门的严密操控下,成克杰、王怀忠、王宝森、刘志军……都是这么选出来的。宪法列举了重大事项决定权,国家每年十多万亿财政支出去向,社保资金巨大亏空,维稳经费超过军费,代表们没人过问,各项表决从来都是高票通过。人大会在体制内叫“走程序”,把橡皮图章盖上。而代表们也无所谓,反正职位也不是来自人民,代表身份不过是当权者恩赐的荣誉头衔、权贵俱乐部的一张门票。

因为如此虚假,所以注定丑陋。每个人都很精明,各打各的小算盘,用心琢磨领导意图,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提什么不该提什么,从不投反对票的申纪兰当了一辈子代表,而那个第二届开始觉醒为弱势群体说话的姚秀荣从此销声匿迹。台上一套台下一套,嘴上一套心里一套,权贵集团点缀一些“无知少女”,讨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白天昏昏欲睡听报告,晚上吃吃喝喝拉关系,偶尔在媒体面前谈论点民生,提个议案也不了了之。发言按职务大小论资排辈,千篇一律八股格式,审议政府报告众口一词“很受鼓舞”,领导面前纷纷表扬与自我表扬,选举前表态效忠信誓旦旦,分组会上一致谴责刁民上访……普通国民不关心自己的代表是谁,关心也没用,旁观“二会”最雷人提案最雷人发言,欣赏某个代表打了哈欠流了口水,津津乐道明星豪宅贪官落马富豪小三,年复一年,越来越搞笑。

因为如此假、丑,背后必然隐藏着邪恶。人民代表大会制度是“国家根本政治制度”,全国人大是“最高国家权力机关”,有些谎言比如亩产万斤说一段时间也就过去了,可这个谎言六十年了一直到今天还在讲,还说这是天底下最先进的民主制度,还把谎言变成一场盛大无比的仪式!而奢华的表演背后,京城到处是黑监狱,从国办的久敬庄到昌平郊外的某个偏僻院落,从青年宾馆的后院到聚源宾馆的地下室,还包括大大小小的驻京办。数万政府公务员和临时雇员云集中纪委、最高法院、国家信访局门前,成千上万的上访者被半夜骚扰、非法跟踪、非法拘禁、野蛮殴打。2012116日,来自河南的上访者张耀文被从国家信访局久敬庄接济服务中心被强行带走,因为拒绝交出手机,他在黑玻璃的车里被活活打死,他成了18大的牺牲,他的姐姐张耀花在北京奔波几个月至今也不立案,我希望2013年的这场表演,不要再用无辜中国人的生命献祭!


谎言背后,这是一个精神分裂的国家。表面一张脸堆满笑容:啊——,这是人民的国家,人民代表大会是最高国家权力机关,人民当家作主!背后一张脸恶狠狠地: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老子打下的江山,谁想染指,拿三千万人头来!

无论大会看起来多么堂皇,其实与人民无关。这个体制暗地里最正统的意识形态仍是“枪杆子里面出政权”,体制运行正是基于这种恐怖的意识形态——政治是野蛮的,打江山者坐江山,谁拳头硬谁说话算数;政治是自私贪婪的,红色江山不能变色,稳定压倒一切;政治是残酷的,不择手段没有底线的你死我活……这个国家的根基不是人民,不是人性,不是良心,而是枪杆子,是丛林法则,是暴力和谎言。

枪杆子“兵不厌诈”没有底线,枪杆子政权讲专政不讲自由,讲阶级不讲平等,讲斗争不讲协作,讲计谋不讲诚信,讲敌我不讲博爱,讲政治不讲良心。正是枪杆子政权造就了不讲规则没有底线自私贪婪的官僚群体。不管您愿不愿承认,“人民公仆”已经成为这个国家道德最败坏的群体。你们有着和普通公民不一样的观念——讲政治、领导至上,不一样的话语体系——同志、干部、群众,不一样的生活方式——“工资基本不动烟酒全靠上供”,你们占据各个公共权力位置,编织复杂的关系网,贪婪地攫取特权和财富。

你们谎言成性。“亩产万斤”是假的,“四大家族”是假的,“地主恶霸刘文彩”是假的,“白毛女”是假的,“抗日战争中流砥柱”是假的,“叛徒内奸工贼”是假的……就在2012年,国新办说美国是个独裁国家,外交部说中国是法治国家,中纪委说官员腐败不到万分之一几乎等于零,卫生部说我国医疗保障全世界最好,CCTV说幸福指数中国全球第一,环球时报说中国政府满意率全世界第一,北京日报说合理虚构让真实历史更动人。

你们虚伪透顶。溜须拍马,欺上瞒下,人前笑脸,背后插刀,对上点头哈腰,对下横眉冷对,主席台上大讲反腐倡廉酒肉场上纵言哥们义气,高喊爱国主义私下里却藏有多本护照。没有信仰,没有真诚,没有廉耻,“为人民服务”是假的,反腐倡廉是假的,思想汇报是假的,庄严的宣誓也是假的,你们不相信天谴,也不相信报应。

你们贪得无厌。利用一切机会苛刻聚敛社会财富,指使公检法勾结黑社会霸占土地强拆房屋,垄断电信、石油、电力、金融、烟草、盐业、矿业、铁路等各个利润丰厚的行业,把一年10多万亿的财政收入只有不到10%用于福利保障而你们这个群体自身消耗近30%,还处处与民争利甚至殡葬也能成为你们捞取利益的筹码,却让大多数中国人活着成为沉重的负担,拼命劳作,少无所养,老无所依,一生劳碌,一生焦虑。

你们残忍冷酷。“三年自然灾害”不顾数千万人饿死继续所谓“反右”,“文化大革命”疯狂武斗、杀人甚至吃人,唐山大地震不顾近百万伤者的痛苦呻吟拒绝外援,每年3月成千上万的上访者被非法拘禁野蛮殴打而凶手逍遥法外,惨烈的车祸跟前哈哈大笑,自焚的烈焰面前无动于衷,一句“这就是政治”灭绝所有人性,你们以出卖灵魂和良心为必修课,厚黑学成为床头必备书目,阴险埋在心里,猥琐写在脸上。

我无意说官员没有好人,也不是说你们天生是恶人,任何恶劣环境下都不乏洁身自好者、为民请命者。可我不得不说,三十年来“人民公仆”的价值观与人民已经很不一样了。在通往自由人性复苏的时代,公民道德在生长,而肮脏的权势集团继续腐朽堕落,同为炎黄子孙,置身于这个泯灭人性不受制约的权势集团中,人性美好的一面无情压抑,豺狼的一面肆意张扬。


很多年来国民早已习惯了,谁当代表和自己无关,“橡皮图章”和自己无关,数以十万亿的财政支出和自己无关,这场盛大的表演和自己无关,这个国家不是自己的。可是,在一个连出家人都有行政级别的国家,又有谁能真正远离政治?当一个国家的根基是假的、丑的、恶的,怎能指望会有一个美好的社会?

以共产的名义,连“天下”都被权贵集团私分了,人性中固有的公共精神被彻底践踏,于是人人争相张扬自私、戒备、城府、狡诈,人人试图在公共规则之外谋私利,利用公权力经营自己的小圈子,“关系”成为中国人的生活常态。每一次“关系”背后,有人为腐败特权洋洋得意,无权无势者为不公不义而愤懑心伤。

当国家的“根本政治制度”如此假丑恶冠冕堂皇的“人民公仆”如此猥琐龌龊自私贪婪无底线,毒奶粉地沟油算得了什么?这是无良商贩的逻辑。当窃国者把巨额财富转移境外绝望自焚的烈焰也无力阻挡强权公然掠夺平民的房屋和土地,抢劫盗窃又算得了什么?这是抢劫盗窃犯的逻辑。当权贵遗传阶级固化连幼儿园也开始基于家庭出身划分等级不公不义如烈火般灼痛,活着还有什么意义?这是屠童凶犯的逻辑。漫长的专制阴霾之下,在有史以来最巨大最没有底线的食肉啖血的怪兽面前,一切罪恶都具有了内在正当性。即便万亿财政投入维稳,即便每个警局装上铁门大街小巷布满摄像头,即便监狱人满为患地铁随处是安检设施防爆器材,即便铁路公路甚至菜刀玩具都要实名,只要喝血怪兽还在横行,这不可能是一个和谐的社会。

中国人活得太累。从出生到坟墓都在特权等级社会中挣扎劳碌。巨大的贫富差距、微弱的社会保障,迫使每个人拼命劳作、存钱、看病、养老;连基础教育也被分割等级然后变现贪腐的滚滚财源,千万父母为择校奔波愁怨;掠夺土地垄断建房高价卖出,数亿公民变身为权贵打工的奴隶;张扬没有底线的丛林法则,人人彼此戒备、撒谎、算计、互害。“这社会就这样”,当自私、贪婪、不择手段成为人们普遍的信念和行为方式,黑砖窑、毒奶粉、地沟油、豆腐渣工程……也就在所难免了。这个时代社会溃败是因为国家奠基于暴力谎言之上,专制是伪君子的巢穴,罪恶的发源地。

每年3月,试图祭起雷锋重建社会主义道德,奈何这残破的偶像经不起自由的阳光雨露,把道德贴上主义标签,就像那部电影把雷锋歌唱成一个“忠于革命忠于党”的“SB”一样,再美好的人性,也经不起这等玷污。电视台里残存的理想主义者好不容易打造一台晚会想“感动中国”却被塞进一大堆意识形态私货,红十字会倒掉了慈善总会不甘落后名誉会长提议立法严惩私人慈善,见义勇为的“最美九零后女孩”很惊讶地被拽进权贵俱乐部接受假丑恶的熏陶,“最美女教师”病床上开始宣誓撒谎为共产主义奋斗终生了……三十年来人性一点点复苏,公民道德艰难成长,可阴暗猥琐之徒从不放弃伸出一只肮脏的黑手。

从来没有一个完美的社会。我不奢望官员个个是清廉公仆、道德楷模,但至少不能像今天这样虚伪、贪婪、狡诈、残忍、猥琐的群体形象;我不奢望人人变成美丽天使,但至少不应该像今天这样处处猜忌、敌意和互害;我不奢望人世间完美的公平正义,但至少不能像今天这样大地到处被邪恶不义的阴霾笼罩。这个国家的根基必须改变,必须彻底结束专制的丛林法则,她应当奠基于自由、公义、爱。


我厌恶谎言,相信人性中有些美好的东西永存不移。这是我生活和前行的动力。我们追求民主宪政,根本上是以真善美反对假丑恶,为一个民族的道德救赎,为温暖幸福的人世间。“我希望我们是一个自由、幸福的国家,每个人不需要违背良心,只要靠自己的才能和品德就能找到合适的位置,一个简单而幸福的社会,人性的善得到最大张扬,恶得到最大抑制,诚实、信用、友爱、互助成为我们生活的常态,没有那么多烦恼和愤怒,每个人脸上是纯真的笑容。”这是2009年我入狱前接受采访时说的,我的中国梦。

追求民主宪政,不是因为民主、自由、法治、人权这些概念多么美好,而是因为我们在这片土地上的生活,那些高高在上飞扬跋扈的面孔、那些阴暗城府高深莫测的面孔、那些不义焦灼愤怒绝望的面孔,那些苦难无助痛苦哀伤的面孔……深深触动了我的心。我知道人世间每个存在都只是转瞬即逝的角色,可那些不义和痛苦是今天真实的存在,我们必须寻找在此世的救赎道路。必须建立健全的民主宪政制度(这是我给您第一封信的主要内容),以外在力量监督和约束人的行为,惩恶,才得以扬善。

不仅制度,还要信仰。如果制度中的人缺少基本共识信任都试图在规则之外谋取私利,民主会纷争不断让人厌烦甚至像民国年代烽烟再起。这是中华文明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我们有责任改变政治,不仅政治制度变革,还包括一个民族精神再生。必须彻底清除枪杆子政权意识形态,彻底改造专制文化土壤,在自由和良心的基石上重建我们的国家和社会,重建中华政治文明伦理和道德精神,奠基新的政治文化传统,赋予新生民主制度以高贵的灵魂,让民主规则深入人心成为国民信仰和生活方式。

中华宪政文明需要第一推动力。而文化的源头是人,是榜样的力量,必须有一群强大人格力量的公民奠定中华政治文明伦理,这意味着牺牲和担当。

我们愿是那牺牲和担当者。我们有一个共同的身份——公民。这是自由公民的联合,我们张扬自己的公民身份,在古老的臣民社会中率先站起,遵循民主规则建设自己的公民社会。我们倡导新公民运动,践行新公民精神,发起反户籍隔离教育平权运动为数千万留守儿童争取回家的路,联名呼吁官员财产公示为把权力饿虎关进笼子做点滴努力,援助遭遇极端不公的弱者为公平正义民主法治,推动公民日同城聚会凝聚公民社会健康力量,以公民行动推动国家进步,直至一个自由、公义、爱的现代文明中国。

也许你们从不会相信,上天已赋予中华民族一群伟大的理想主义者,追求民主自由不为“打江山坐江山”,不为权势地位财富,而是为美好政治的信仰。你们习惯丛林法则信奉一切都为贪婪私欲,一切都别有用心,你们不相信人性中有美好的东西。可我们相信,不仅相信,而且执着坚守。很多时候我们是批评者,但绝不撒谎、诬陷、栽赃。说真话,即使在狂暴的舆论洪流中依然坚持说真话,我不想讨好谁,我只为坚守信念。我们这一代人必须为自由中国奠定政治责任伦理的基石。我们是“公民”,你们不用害怕,我们和你们不一样。

我期待您也能成为这个民族伟大的理想主义者。这个来自西方的幽灵终究会成为过去,而中国依然是中国,真正男儿的使命不为苟延某个腐朽利益集团,而是为13亿同胞自由幸福的未来。在那残暴冷酷的魔鬼宫殿里,始终摇曳着一息微弱的理想主义烛火,从大西北对各民族的宽厚到文革风暴中对正直良心的坚守,一直到推动中国走上市场经济改革之路,这其中有您的父亲,也因此很多同胞对您寄予希望。我也怀着同样的希望,这不是对专制体制抱有幻想,而是对每个同胞心怀善意。六十年了,“国家最高权力机关”的弥天谎言该终结了,“枪杆子政权”意识形态该清除了,“人民共和国”的诺言该兑现了。




公民 许志永 2013/3/3


2012年11月15日星期四

致习近平先生的公开信——一个公民对国家命运的思考






我应该祝贺您今天成为中国共产党的最高领导,尤其在这个国家亟待伟大变革的时刻。但我也为您感到深深的忧虑,不知道您是否注意到了这个国家存在的严重问题。

就说刚刚过去的18大,也许您看到的是代表们对报告赞不绝口,各大媒体网站连篇套红回顾十年辉煌展望光辉前景,一片信心百倍欢天喜地的盛世景象。可是如果您仔细倾听,其实欢庆只是浮在表面,光鲜外表下却是一种莫名的紧张气氛。为这个会,数百万的武警、军队、警察以及各级政府“誓死保卫”,北京还要动用140万“志愿者”把守街头,成千上万渴求正义的上访者被非法监控、非法拘禁甚至被黑监狱看守野蛮殴打,连我这样一个温和的公民也被非法限制人身自由不能出家门近一个月了,难道你们担心我去砸会场不成?更荒唐的是,多路公交车窗户被封死,出租车玻璃的摇把卸下来了,公园的游船停止运营了,农民工随身带的劳动工具不得不留在火车站安检处,有些超市连菜刀和水果刀也下架了……这个国家到底怎么了?不就是开个会吗,为什么这么如临大敌?

是的,这个国家有太多“不和谐因素”:那些被强权野蛮掠去房屋和土地的人们,自焚、自杀、被枪杀的悲剧此起彼伏;那些遭遇司法不公的无权无势者,他们年复一年奔走在上访路上;那些在被权力扭曲的市场中挣扎生存的千千万万民营企业,他们缺少公平的发展机会;那些在资源、能源、通信等领域被官僚垄断资本贪婪盘剥的亿万消费者,他们忍气吞声;那些每天为生活中无处不在的特权腐败、为官二代骄奢跋扈而愤怒的亿万普通中国人,他们无可奈何……无论工作多么辛苦收入多么微薄,无论孩子上学择校多少麻烦,无论买房多么遥不可及,无论垄断国企多高的福利,无论王立军们有多少女人,无论红十字会多少黑幕,无论国家议会里有多少外籍人士,无论“砖家”们多么无耻,无论“表哥”、“表叔”们多么风光,无论自家孩子奶粉里多少毒素,无论各种“特供”多么奢华……都要活下去,这社会就这样,该低头的要低头,该找关系的捏着鼻子也要去找,还能对着央视镜头说“我很幸福”。到处都有生活,即使今日北朝鲜也不例外,但一个国家是否正常,要看生活背后人们自然流露的情感,看每个人脸上是单纯幸福还是冷漠复杂,看一些事件人们突然的本能反映。也许绝大部分人都在沉默,只是偶尔在饭桌上骂几句娘,可是,这种沉默会凝结成一种无处不在的氛围,会变成横飞的流言,会在和自己利益不相关的某个时刻突然爆发!

这不是一个正常的社会。一个内部分裂的国家,无比奢华盛大的仪式背后是弱者的绝望和无助,有人是统治阶级,靠权力,靠枪杆子,靠公检法,靠黑社会,拼命攫取私利,然后把财富和子女转移到国外;有人是被统治阶级,无权无势,任人欺压,没有平等的机会,没有普世的权利和尊严,连一点微弱的社会保障也成为强权者蚕食和侵吞的黑洞。一个阶级正在固化的社会,最重要的权力部门最庞大的国家资产属于红二代官二代,穷人的孩子越来越失去机会。一个不自由的社会,所有人戴着镣铐生存,连同我们的教育,幼小的灵性就被套上沉重的枷锁,没有伟大的创造,也没有伟大的文化艺术。一个缺失公义的社会,谁拳头硬谁说话算数,丛林法则恣意张扬人性中的自私、贪婪与仇恨,泯灭这个民族的自由、尊严和每个人脸上纯真的笑容。

无论多么高举团结的旗帜,我们民族从类没有像今天这样人心离散,不仅新疆、西藏,整个国家人心散了。

三十多年来,中国改革开放重新走上现代文明之路,十年来,经济列车继续高歌猛进,GDP跃居全球第二,无数高楼林立,高速公路延伸到偏远的山区……没有人否认这进步,但我们的社会从未抛开专制主义镣铐,所谓中国模式其实就是国家资本主义,经济方面引进了普世价值,市场经济和对外开放激活了发展潜能,而政治方面依然强权垄断一切左右一切,强势政府一段时间内确实能促进经济发展,但由于最终无法建立民主法治的制度,市场被扭曲,社会极端不公,沦为权贵资本主义,强权成为进一步发展的障碍。当最引以自豪的经济也开始放缓,国家资本主义气数将尽。

也许有人怀着善良的愿望,希望在一党控制的稳定秩序下继续发展经济改善民生,以为这些问题都可以在发展中逐步解决。但这不现实,人类社会发展自有其规律,多元化市场经济和一党专制不可能长期相容,中国不可能一只脚迈进了现代文明另一只脚还停留在中世纪。作为一个发展中国家,中国具有巨大经济潜力,完成民主转型后可能发展更好更快,过去十年,俄罗斯、波兰等前社会主义国家、巴西、印度、埃及等等诸多发展中国家的经济都在快速增长,更重要的是,他们的人均收入大都比GDP增长更快,民生显著改善,而中国维稳经费年年暴涨,年年喊民生却贫富差距不断拉大。虚假的民主、巨差的贫富、缺失的诚信、邪恶的不义,这不是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之路,这是一条通往悬崖之路。


改良与革命,在辛亥百年之后再次成为国人热议的话题。共产党内有识之士一直在探索中国特色的政治体制,试图通过加强舆论监督和反腐败约束地方权力,通过倡导法治维护社会公正,通过选拔机制改革选出更有德才的干部,通过有限的党内民主解决内部职位合法性问题。但只要坚持“五不搞”,坚持一党专制,所有这些努力都那么苍白无力,这个党已经演变成谁也不负责任的庞大既得利益集团,所有这些改革的努力都被利益和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消解,政治改革年年喊,喊了三十多年也没有任何实质进步,刚刚过去的大会对人民政改的呼声也没有做出任何实质回应,我很悲哀地看到,执政党已经失去了前进或者后退的能力,等待着历史大潮的淹没。

不可否认,共产党员中有理想主义者,陈独秀等人是理想主义者,1930年代投奔延安的青年有很多理想主义者,改革开放,这个党残存的理想主义者重新萌发,这其中就有您的父亲,他曾为仗义执言而饱受凌侮,当他们竭尽全力终于推开这个国家尘封已久的大门,才知道社会主义中国已累累伤痕家徒四壁。直到今天,仍有理想主义者为政治改革而呐喊,为中国的前途和命运而忧虑,我尊敬他们。

但是,请原谅我的直率,这个体制已没有任何前途。它在我们民族历史上留下太多恐怖、荒诞、耻辱的记忆。从井冈山武装割据开始,创党初期的理想主义就已死去,它内部权力斗争之残酷骇人听闻,为了权力发起一场又一场运动,为了权力不顾亿万同胞饿殍遍野生灵涂炭。它把这个国家分成统治阶级和被统治阶级,让人与人之间互为隔膜、仇恨、厮杀,它疯狂发作的时候,成千上万的中国人以阶级斗争或者忠于领袖的名义彼此视为仇寇相互殴斗残害,这个民族富有智慧正直敢言的精英和悠久的文化传统几乎被扫荡殆尽。我尊敬改革开放三十多年来一些理想主义者为挽救共产党所做的努力,但是很遗憾,有一天当一幕幕真相大白于天下,我们民族很可能难以承受那些痛苦和耻辱。

它已腐朽没落。自古以来污浊的官场文化至今一脉相承,自私、贪婪、虚伪、腐败透顶,官官相护形成一个庞大的特权阶级关系网,台上一套台下一套,表面一套背后一套,高层在权斗,中层在站队,下层拼命捞取财富,没有理想,没有道德,就连它的最末端——大学生入党积极分子明明是为了升官发财却要高喊为国为民,没有敬畏,没有底线,庄严宣誓的时刻也敢撒谎——有几人真的要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人民数十年辛苦劳作,可至今数千万人仍生活在国际公认的贫困线以下,而腐败官场穷奢极欲,每年数千亿“三公”消费,数千亿维稳经费,还有不知道多少亿被偷偷转移国外,长此下去,人民怎么能承受得了?

它的文化基因与现代文明格格不入。暴力革命、“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实质是占山为王的丛林法则,阶级专政意味着一个阶级或政党有统治地位,其实是等级制度的变种。三十多年来,有识之士试图改造它,在丛林政治的基因上嫁接普世文明,于是中国经历了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从公有制到私有制的改革开放。但政治体制几乎没有变化,有人说,政治改革理论准备不足,确实理论不足,因为不可能有一套理论把黑的说成白的。马列主义政治理论的核心是阶级专政,毛泽东的“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确实是列宁主义中国化,其实就是“打江山坐江山”的翻版。“三个代表”某种程度上算是继承“黑猫白猫”,但已经远离马列毛,到了和谐社会和科学发展观,已经完全背离无产阶级专政,却又不愿放下马列毛,于是理论自相矛盾,不可能走出怪圈,最后只好闭上眼睛“摸着石头过河”了。一个大国的政治文明转型理论缘何困顿至此?根本在于,专政理念与现代文明截然对立,只要不彻底解放思想抛弃共产专制,就不可能找到方向。

党章里罗列一长串互相矛盾的主义、思想、理论、重要思想,孔子雕像现身天安门不到百天又消失了,资本家入党了,唱红的领袖被抓了,却还要高喊“五不搞”,到底要搞什么?哪来的理论自信?这个国家有太多谁都明白的谎言,比如中国人民享有广泛的民主权利,最高权力机关是全国人大,腐败是极个别现象,人权比美国好五倍,等等;有太多毫无道义基础的暴力,比如到处发生的政府勾结黑社会野蛮强拆,在北京非法拦截、关押、殴打上访者的黑监狱,等等。当权力失去道义基础,当一个体制失去信仰和灵魂只能靠大把金钱来维系,它怎么可能带领一个民族实现伟大复兴?

18大描绘了建国一百周年的宏伟蓝图,让我们稍微思考一下,以目前的发展模式,以目前的人均收入增长速度和维稳经费增长速度,到2049年中国会是什么样子?过去十年,中国人均可支配收入增加1.8倍,而维稳费用增长4倍多,从2002年的1348亿元增长到2012年将超过7000亿元。根据财政部发布的中央和地方预算执行情况的报告,从20082010年,中国公共安全(公检法和武警)支出分别为4059.76亿元、4744.09亿元、5486.06亿元和6244.21亿元,分别比上一年增长16.4%16.8%15.6%13.8%,这还不算摊派到企业的以及地方政府用于维稳的巨额预算外费用。即使以过去几年最低增长速度13.8%算,2049年中国维稳费用将达到74.6万亿元,人均超过5万元,而如果按照2002年到2011年实际年均增长18.5%计算,到2049年维稳经费将高达333.5万亿元,人均25.7万元,这样的国家还会存在吗?

这个只唯上不顾民的体制极度缺乏创造和谐的能力,官员们整天琢磨领导想什么要什么,而不用在乎人民想什么要什么,因为权力来自上面最终来自枪杆子,只要搞定上面跟对了人就能升官发财,人民算什么东西?能把我怎样?权力黑帮化,没有正义,不公正导致不稳定,巨额财政用来维稳而不是消除贫富差距,于是更不稳更需要维稳,中国已经陷入无可救药的恶性循环。谁还会相信这个体制的维稳费用会降低?为什么就不能换一种政治体制?为什么就不能走全人类都在走的康庄大道非要自己“摸着石头过河”?为什么就不愿兑现一个多世纪以来中华民族无数仁人志士追求自由民主的呐喊?这究竟是为什么?到底是为国为民还是为自己?


一个真正伟大的国家,她有市场经济制度基石上人民繁荣富裕的生活、民主法治基石上人人得享公平正义、自由基石上灿烂的科技和文化、全球范围内捍卫公义的能力、引领人类新文明时代的核心价值。二十一世纪的中国一定会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国家,她必须真正属于人民,内部不能分裂,它必须是一个自由、公义的国家,必须是一个民主宪政的国家。

民主意味着人民——作为一个国家全体公民的集合概念,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他们让渡权利建立国家是为了共同的自由、安全和福利,执政者的合法性来自人民的授权而不是“打江山坐江山”等任何野蛮征服。每个国家的民主有自己的特色,没有两个国家的民主完全相同,但作为普世价值,人类创造的“民主”概念有着普世的含义和原则。

民主离不开定期、直接、自由、公正的选举。执政者必须经过人民授权。人民授权绝不是抽象的所谓“历史的选择”,历史曾在阿富汗选择了塔利班在德国选择了希特勒。人民授权绝不是文宣队组织群众列队欢迎军队入城从此世世代代交出自由和尊严。人民授权绝不是层层监控下组织部选拔出听话的奴才投票“选举”早已内定的名单。权为民所赋,必须有一整套民主制度作保障,以确保人民有真正选择的机会。各级政府和议员定期、直接、自由、公正的投票选举是民主(人民授权)之必要过程,任何一个国家都不例外。

民主离不开司法独立。民主离不开法治——法律规则的统治,法治与人治根本区别不在于一个国家有没有法律,而在于所有个人和组织都不得超越法律之上,在于所有的纠纷尤其是政治纠纷必须在法律框架下解决。司法独立是法治的基石,司法必须独立为社会正义的底线,一旦司法沦落为少数人统治别人的“刀把子”,没有尊严的法官也就没有尊严的人民。

民主离不开军队国家化。军队由国家财政供养,当然应该属国家所有,由民选的政府首脑统领,其职能是执行法律、维护秩序和正义。为防止沦为个人、家族或利益集团的“枪杆子”压迫人民,军队必须和政党分离,不得干预国内政治纷争,不可以成为任何政治组织的工具,这是人类文明社会的基本常识。

民主离不开行政中立。党政应该分开,政党轮替不影响政府运作,这才是真正稳定的国家。国家公务员应当由专门机构统一考试录用,不得有党派、民族、性别、信仰等身份歧视,公务员依法履职,不受政党等社会团体支配。

民主离不开新闻自由。没有独立的舆论公器,权力在黑箱中必然恣意妄为,所以公民必须有办报、设立电台、电视台、网站等传播信息市场主体的自由,禁止新闻审查。

民主离不开多党竞争。就像没有竞争的商品必然质次价高一样,没有竞争的政党也必然腐化堕落,这是基本的自然法则。没有自由竞争的多个候选对象就不会有真正的选举,不会有真正的民主。多党和平竞争,推销理念和服务,由人民投票决定谁来执政,这样的国家才真正属于人民。

民主离不开地方自治。一个大国不可能事无巨细都有中央管理,中央与地方在法治框架下分权,宪法确定中央权力,其余权力归地方,地方自治不得违反国家统一的宪法和法律,不得侵犯公民基本权利和自由。

政府首脑和议会直接选举、司法独立、军队国家化、行政中立、新闻自由、多党竞争、地方自治是现代民主的必有原则,是两百年来人类文明最重要也是最普及的常识之一。这不是东方的西方的,不是资本主义的社会主义的,这约束权力实现自由公正的智慧属于全人类,这些基本原则决定了民主的真假。我们的人民代表大会制度,原理和西方议会制度一样,可一旦加上中国特色——被操控的没有自由竞争的间接选举,外交部发言人口中的“国家最高权力机关”就成了尽人皆知的“橡皮图章”。我们的司法,也有很多不错的法律,有很多法学院毕业生,可一旦加上中国特色——听党话顾大局,法官就成了庞大官僚体制中的卑微角色,没有忠于法律和良心的浩然正气,拆迁不立案、征地不立案,随便哪个领导打个电话让法官怎么判就怎么判,于是司法冤案遍地上访大军浩浩荡荡,于是“资本主义”国家享有崇高威望的法官在中国成为众人嘲讽甚至恨不得投炸弹的对象……真的没必要讲更多了,这些都是最最基本的常识,全世界都在走的人间正道,怎么就成邪路了呢?

在这些常识确立的原则之上,每个国家根据自己的国情、历史文化选择了国家结构、政体、议会制度、司法制度等具体制度,比如俄罗斯是联邦制而法国更接近单一制,美国是三权分立的总统制而英国是议会主导的责任内阁制,等等。

中国未来需要什么样的宪政制度?一个多世纪以来无数仁人志士思考过也努力实践过,可是一百年后,这话题居然成了知识界的禁忌。2011年辛亥革命百周年之际,我和一些公民开始探讨未来中国具体的宪政制度,经过半年多的讨论,提出如下制度构想:

中国的国家结构应该接近联邦制。中国作为一个幅员辽阔的大国,过于中央集权会妨碍地方自由发展,应在宪法框架下明确划分中央权力和地方权力,中央管辖国防、外交、司法制度、海关、统一市场、货币发行等,中央与地方共同管辖宪法和法律实施、公民基本权利保护、税务、教育、科学、社会保障等,其余权力在不违背宪法法律前提下,地方自治。

国家由省、直辖市和特别行政区组成。各地方自治,遵从宪法和法律确立的国家与地方权限划分;香港、澳门特别行政区自治权依现有法律;台湾地区以及其他地区的特殊地位将根据民主协商确定;不设民族自治区。自治应当是地方自治,而不是任何民族或种族的自治,民族自决是一个不合理的过时的概念。中央以下分为省(直辖市和特别行政区)、县(市)和村镇,三级均实行民主自治,根据需要设立议会和政府,或者采取议行合一的决策管理制度。

国家机关按三权分立原则设立。总统定期由全民直选,作为国家元首、行政首脑和三军总司令,捍卫宪法,执行法律。同时,议会拥有立法、财政、决定总统提名的官员、弹劾总统等权力,最高法院有独立的审判权力以及审查议会立法和总统行为是否合宪的权力。

议会应当分成两院,分别代表行政区域(比如叫参议院)和人口(比如叫众议院)。众议员产生方式应当是按人口比例确定代表名额,一人一票直接选举。参议员作为行政区域的代表,其产生方式可由地方确定。

司法机关包括最高法院、省高级法院、中级法院和基层法院,不单设宪法法院。法院有权根据宪法、法律和地方法规审理刑事、民事、行政等各类案件;通过个案审查国际条约、法律、地方法规、政府文件和法令是否违反宪法和上位法;就国家权力机关之间、各行政区域之间纠纷作出裁判;最高法院解释宪法、维护宪法权威。法官独立审判,忠实于法律和良心,不受任何行政、政党、社会组织和个人的干涉。法院经费支出全部来自中央财政,参众两院根据法律规定确保各级法院的经费。

以上这些具体制度也许还不成熟,我们希望更多公民认真讨论,尽早达成国民共识。

探讨中国的宪政制度,是因为它如此重要,没有一整套科学的制度,民族复兴是虚妄。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明显,我们民族面临的威胁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来自内部,来自扼杀自由、摧残公义的专制制度。13亿人民,只要自然发挥每个人的创造力,我们的GDP就应该是美国的五倍,我们的科技创新也应该是美国的五倍,这片古老的土地被专制压抑太久了。完成民主宪政的历史转型,她有着充分的个人自由,有着健全的民主法治制度和公平正义的社会,有着内部强大的凝聚力,她的繁荣富裕、科技发达、高贵的民族精神、全球捍卫公义的责任担当、引领人类未来的宏大气魄足以赢得全人类的尊敬,这才是我们伟大的中国。


也许因为这个国家太大,也许因为专制历史太漫长,中国历经一个多世纪挫折磨难也未能完成政治文明转型。而在辛亥革命一百年之后的今天,这个古老的民族能否经得起文明蜕变最后的阵痛?人民怎样才能付出最小的代价?我们必须在乎这些,我们是建设者。

有一天专制突然结束中国会不会天下大乱?这是很多人的忧虑。“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的历史记忆犹在,有人也刻意拿“千百万人头落地”来恐吓人民。然而时代不同了。传统的巨大破坏性的农民起义已经不可能,农村精英大部分已经移民城市,未来社会转型基本上不需要农村参与。大规模的战乱也基本上不可能了,和清末军阀拥兵自重相比今天中国一个重要进步是军队一体化,而利比亚和叙利亚的战乱模式一个前提是家族独裁的强人犹在,中国的专制体制已不具备这样的铁腕核心。而且,国际社会越来越不可能容忍一个国家发生持续的大规模人道主义灾难。未来的社会转型将是城市市民为主体的公民运动,通信和网络技术正把人类连成一体,中国的变革不仅是中国的事,也必将是全人类普遍关注和参与的大事,这场运动的主流将是和平的非暴力的。

但社会转型会出现很多问题,比如经济增长下滑、国企私有化、历史冤案纠正等等。中国已经历三十多年市场化改革,经济问题不会像20多年前苏联东欧转型时那么严重。历史冤案可以成立真相与和解委员会解决。最让人担忧的有两大问题,一是国家分裂的危险,二是宪政秩序能否尽快建立和运行。

国家靠武力维护统一不是长久之计。在现代文明框架下,武力只能用于制止打砸抢烧等暴力犯罪,而不能用于制止游行示威、自治选举等和平抗争和独立的行为。不久的将来,当中国开始民主政治转型,不能再靠武力制止和平的游行示威,西藏新疆等地强烈要求独立,而且事实上开始促成独立的和平行动,中国该怎么办?

理性考虑,独立无论对于藏族、维族、汉族都不是好的选择,我们完全可以在一个民主自由大家庭里友爱合作幸福生活。我们有统一的国防安全、统一的大国外交、统一的广阔市场、统一的公正司法,同时我们享有普世的公民权利、自由的信仰和文化。整个人类都在走向统一,民主宪政制度下,我们不必分裂,更不必要在纷争甚至厮杀中成为仇敌。

这些道理谁都可以理解,但是,数十年来每一次流血、自焚,仇恨都积淀在那里,当民主转型开始时刻,当历史的创痛被撕开,靠什么才能抚平创伤消解独立的愤怒冲动?最近几年在西藏和新疆,我都深刻感受到了人心的离散,为什么花那么多经济援助那么多维稳经费这些辽阔的疆土却离中国越来越远?这个体制缺少了什么?

必须有一种比武力和金钱远为强大的力量,这就是爱。在巨大的伤痛面前,任何计谋策略都是可耻的。必须面对受难者为历史上每一次伤害真诚忏悔,必须有勇气直接面对最激进的恐怖袭击者,耐心倾听他的诉求乃至辱骂。是的,必须有人为曾经的傲慢和愚蠢赎罪,必须有人真正像爱自己一样爱他们。

汲取苏联的教训,当变革的时刻到来,维护国家统一应当坚持:真诚的大爱是政治解决的根本力量,尊敬每一个民族的信仰和为自由付出的牺牲,倾听最激进的立场,坦诚沟通,公开对话,解释为什么要统一,化解历史积怨;非暴力和国家统一是坚定的底线,必须坚决维护社会秩序,制止暴力,维护包括游行示威等在内的公民合法权益,坚决维护国家统一,宪法和法律、外交、国防、司法、市场、货币统一属于国家;地方自治是清晰的方向,各地方自治,议会和政府直接选举、公民权利和自由、语言文字、信仰、文化、经济、财政等必须得到充分尊重。

中国社会转型另一个重要问题是建立宪政秩序。当专制结束,会不会出现法西斯主义强势抬头?会不会出现大规模骚乱?会不会各派政治势力就宪法秩序达不成共识导致社会秩序持续动荡?会不会出现议会和总统之间权力纷争以至于武力冲突?一百年前,很多乱象在中华大地上演过,二十年前,有些在俄罗斯上演过。

变革时期,由于社会极端不公,回到文革的极左冲动和向外扩张的民族主义冲动都会很强,但是随着新闻信息开放、社会转型完成,这两种力量都会迅速消退。对于中国这样一个大国来说,社会转型局部的暴力冲突可能很难避免,专制结束后民主制度的建设和良好运行如果需要太长时间,人民可能会厌倦。能够在最短时间内实现民主制度良好运行的重要前提条件是中国朝野已经具备广泛的宪政共识以及相对成熟的公民社会。

执政者主动推动制度转型,将会是代价最小的一种,蒋经国先生在台湾有过成功的先例。如果您想利用共产党现有的组织体系和人才资源完成中国民主转型,那就在政党竞争和新闻自由的环境下打造一个全新的政党,这样的政党和专制政党已经完全不同。汲取苏联和清末优柔寡断的教训,请不要“摸着石头过河”,也不要自下而上,自下而上当地方民主了而中央不民主容易造成地方离心倾向。要自上而下,目标清晰,果断推行,组织专业人士拟定宪法、全民公决通过新宪法、选举国会和总统,同时开放新闻、多党制、党政分离等,借某个时机短期内迅速推进完成才有可能控制局势。


无论有没有政改,作为公民,我们不能放弃民主宪政的努力,我们从不隐瞒自己的理想——把中国建设成为一个公平正义自由幸福的伟大国家。在体制外推动公民社会健康成长,这是我们对国家的责任。

十年前,我是一个改良主义者,那时几乎每个周末我在《中国改革》杂志社接待上访者,关注收容遣送。后来孙志刚死难后我和俞江、滕彪就收容遣送制度提出违宪审查的公民建议,两个月后国务院废除了收容遣送制度,从此农民工不用担心被随机抓捕遣送了。但新移民融入所在城市还有遥远的距离,其中障碍之一是他们的孩子不能随父母上学、高考。2009年底我们开始推动取消高考户籍限制,征集签名组织家长团队,给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寄信,每月去教育部请愿……整整努力三年了,至今还在等结果。十年前舆论的声浪能废除一部恶法,而十年后,我们不得不组织庞大的家长志愿者团队每月请愿,历时三年还在等待,改革越来越艰难了。而这期间,几乎每一次请愿我都被非法限制人身自由。

十年了,其实我仍然是一个改良主义者,我担心社会变革过于激烈无辜的弱者付出太大代价,我担心这个国家会分裂。十一年前申奥成功的那个夜晚,我和北大的博士生同学在扬州的一个宾馆里跪地落泪。将近十年前,在天津收容遣送站得知恶法即将废除的消息我禁不住在日记本上写下几个大字“我爱你,中国!”为了爱,为了那些素不相识的受难者,为了一个更美好的社会,为了先辈们一个多世纪延绵不绝的牺牲和召唤,十年间,我渐渐成了这个国家的异议人士。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我从不背弃良心,不是我更激进了,我比以前更懂得爱,是这个体制距离社会越来越远了。今天,我仍然期望改良,可是我看不到希望。

也许,今天我们所有的努力都改变不了什么,这个民族有自己的命运,也许我们注定是悲剧的角色,但我们还会努力下去。

我们推广《公民承诺》倡导公民责任:忠于内在良知,理解、尊重、关爱他人;遵守宪法法律,维护宪法法律正确实施;维护社会正义,彰显社会正气;在任何工作岗位上都要做到公私分明,不贪污腐败,不谋求特权;秉持理性、建设和非暴力原则参与公共事务,改良公共政策,监督公共权力,倡导公民文化,努力推动包括政府部门、政党团体、社会组织在内的中国社会全面进入法治轨道,受到法律约束。

我们倡导新公民精神——自由、公义、爱。为个体免于奴役和恐惧,为真实的自在的生活,为那些写在《世界人权宣言》和国家宪法中的自由和权利,为人与人之间的公平正义,为人世间恒久的道义和良心,爱,为人世间最美好的情感,为自由和公义坚实的基础,为一个自由幸福的社会,执着努力,以民主的方式追求民主,以自由的方式追求自由,以正义的方式追求正义。

我们推动新公民运动。倡导每一个人从个体做起,做一个现代公民,践行新公民精神,在共同的公民身份认同和共同的“公民”标识基础上,各地自发组建公民团队,维护公民权利,帮助弱势群体,捍卫自由与公义,共同推动社会进步。

自由、公义、爱,这是一群理想主义者的信仰,我期待她成为中华文明的核心价值和方向。这个民族从没有像今天这样渴望方向,渴望重新凝聚。必须有一种超越专制和暴力的强大力量,重塑中华民族的民族精神,这不是某一个党派的意识形态,这而是全体公民内心的渴盼——建立一个自由、公义、爱的现代文明中国。有这样的核心价值,当社会发生变革的时候,我们可以彼此关爱携手渡过难关;有了这样的核心价值,当边疆面临分裂的危险,我们以大爱消融历史积淀的仇怨;有这样的核心价值,我们才能度过这古老文明蜕变的阵痛,成为一个伟大的国家。

为这美好的信仰,必须有人承受代价,我们承受了,我们的后代就不用承受了。我们的公民徽章、文化衫被抢,很多个日子我失去人身自由,我都能理解,在一个专制社会,任何独立的存在都可能被视为国家的敌人。但我们不能放弃,因为这美好的信仰值得。

为这美好的信仰,为一个自由幸福的中国,为一个让世人敬仰的伟大国家,我愿付出一生的代价。如果您和我一样爱这个国家,希望您,像您的父亲一样,在任何恶劣环境下都能保有内在的良知,希望您展现您的勇气和智慧带领中国走向民主宪政的人间正道,希望您,和我们一样,做一个公民,和千千万万的公民一起,共建我们自由、公义、爱的中国。




公民 许志永 20121115



2012年11月13日星期二

更美好的社会



城市街头,看繁华的车辆和匆匆的行人,生活小区,看花园边悠闲的人们,我常常在想,我们承受沉重的压力,执着于民主法治的梦想,可我们到底能给这个社会带来多少好的改变?我们能让这个社会更美好吗?

如果我们不能让这个社会变得更美好,我们付出的代价也就没有意义。民主法治至少短期内并不能带来经济更快速增长,政治文明完成转型之后人们依然过自己的生活,也会有自己的烦恼。可为什么我们还要努力?无数次我行走在城市和乡村,无数次追问自己的心灵。

国庆节前,我接到一位北邮同学的电话。她来自安徽农村,自家的房子被当地政府勒令926之前必须拆掉,否则这一天政府要强拆。为了房地产开发攫取巨额利润,政府强行驱逐这片土地上世世代代居住的人们,有的村民通过和官员拉关系多得一些赔偿,更多的村民只好忍受不公正默默拆掉自家的房子。我告诉这位同学,给房子贴上标语,拍成照片,以北邮学生的身份写求救信一起发到网上。926的最后期限房子没有被拆掉,当地政府动用各种途径威胁这位同学的亲戚朋友,也威胁她本人。但不管怎样,地方政府后来还是有点胆怯了,开始找他们家人谈判。

很难想象,如果她不是一个大学生,如果没有网络可以曝光当地政府的野蛮,他们家会遭遇什么,很可能像大部分村民一样只能默默忍受不公正。地方官员害怕网络曝光,因为他们害怕上面的青天偶然看到偶发慈悲,这也是很多弱者维护权利的常用方法。但是,这种方法在很多地方,至少在山东省很多地方是不起作用的,山东郓城县野蛮征用,中秋之夜被失踪的访民李淑莲在黑监狱结束自己的生命,这些消息在网络上都被迅速删除,因为据说山东有人在北京做高官,于是地方官员可以通过贿赂和复杂的关系网遮盖互联网——这弱者仅有的微弱的阳光。

本来,房屋拆迁、土地征用都意味着巨额利润,完全可以与土地和房屋的原所有人分享,大家共同受益,但是,他们有钱,有枪,有黑社会,他们恨不得吃了人连骨头都不吐。我见证了太多的苦难,不是那些无权无势者太刁民,而是这世道太不公平了。

所有的国家都有特权腐败,但我们国家跟别人不一样,我们国家的特权腐败没有独立的司法和舆论监督,特权腐败几乎无处不在,影响每一个人的生活。所有的国家都有不正义发生,但我们国家跟别人不一样,这个社会缺乏正义的底线,当弱者遭遇不公,他们找不到说理的地方,即使来到国家的首都呼喊青天也会被地方政府抓回去关到劳教所或者各种各样的“培训班”里。

国家六十周年庆典,本应普天同庆的时刻,我收到很多短信,有感恩与忧伤的祝福,还有一些求救的呼声,很多执着追求正义的无权无势者被监控、被关押、被殴打,在他们背后是更多更多的无权无势者,默默忍受社会不公。当他们作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被任意失踪和监禁,作为一个法律专业人士我却只能说,对不起,我什么也帮不了。我不能天真地告诉他们找领导投诉,也不能天真地告诉他们到法院起诉,我只能说,对不起,没有办法。

一个缺乏基本正义的国家,一个内部分裂为官员和平民的国家,一个缺乏道德根基的国家,如同建在沙滩上的高楼大厦,不可能持久。在繁荣与希望的背后,我们的国家酝酿着深刻的危机,这危机让每一个对自己民族怀有责任心的公民感到痛心。


这个国家需要改变。在漫长的改革之后,我们国家会完成政治文明转型,成为一个民主法治的现代文明国家,这是我们的梦想,也是中华民族几代人的梦想。当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我们并不能在一夜之间建立一个完美的社会,我们的社会仍然会有不公正,会有贫困,会有谎言,会有一切今天这个时代丑陋的东西,但是,至少我们会有民主法治的制度,抑恶扬善,彰显正义,至少这个社会的根基是良心和正义。

当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我们的国家依然会有贫困,要改变那些遥远山村里的人们的生活状况注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是,这个国家不会用宽阔的街道和奢华的霓虹灯掩盖贫穷,经济发展的成果能为全体国民分享,公共财政更多用于教育、社会福利而不是政绩工程或者楼堂馆所。民主社会不是国富民穷,而是藏富于民。

我们的社会仍然会有不公正,也会有穷人和富人的差别,但是,这种差别是有底线的,国家保障最穷的人也有体面的生活,富人只能依靠自己的才智和勤劳而不能依靠法律之外的特权,财富来源是正当的。

我们的社会仍然会有城市和乡村的差距,这种差距的消失注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是,这种差别并不意味着法定权利和人格尊严的差别,社会保障、选举权利等各个方面,公民无论生活在城市还是乡村都是平等的,那些跟随父母来到城市上学的孩子不会感到自卑。

我们的社会仍然会有贪官污吏,他们以国家公权力谋取私利,但是,他们只能是个别现象,隐藏在阴暗的角落里,绝不可能占据绝大部分公共服务的职位,他们像过街老鼠一般,哪怕只是一次公车私用也可能会被媒体曝光批评。

我们的社会仍然会有一些不负责任的政客,他们的许诺不能兑现,但是,他们的地位不是由上级决定的,而是由人民手中的选票决定的,骗子不可能得逞太久,更不可能骑在人民头上。这世界上不可能有完美的政治,但是,政治不应当是阴谋诡计不择手段的代名词。

我们的法院也会制造冤案,把无辜的公民判处刑罚,但是,这样的冤案注定是极个别的,不会因为腐败,也不会因为强权,而是因为法治固有的代价。这世界没有绝对的公正,但是,法官忠于法律和良心,他们能够担当社会正义的底线。

我们的民主也会有不尽人意之处,代表大会里的争吵可能让人心烦,但是,他们真的为自己的选民说话,公仆们真的在意人民的意见,至少,他们不敢在人民面前如此傲慢和冷酷。人民的选举权利是真实的,他们的选票有价值,在权力面前,他们有尊严。

我们的社会仍然会有不自由,权利和义务从来都是一对矛盾,但是,无论身处何种位置,自由对于每一个人是均衡的,没有人能够超越法律之上,至少,那些宪法中列举的权利和自由是真实的,中国公民不会因为举报乡政府遭到跨省追捕,不会因为上访被关进黑监狱。

我们的社会也会有谎言和欺骗,但是,那些违法者会得到正义的惩罚,他们注定是少数。在一个诚实信用主导的社会里,我们的孩子用不着从小就被教导不要相信陌生人,他们不需要泯灭纯真的天性就能适应这个社会。

因为人性固有的弱点,我们从不奢望能建成一个完美的社会。但是,我们能够实现一个更加公平正义的社会,一个更多人感到安全、自由和幸福的社会,一个更美好的社会。

我们的国家可以更真实。根据宪法,我们和这个世界上几乎所有的国家一样,是一个人民当家作主的国家。我们的选举不需要那么复杂的操控,不需要确保什么组织意图,只需要按照法律公开公正进行。我们的法官不需要听命于权势,他们不需要掩饰法律的孱弱,司法应当成为社会正义的底线。我们的新闻不需要伪造和谐,真正的和谐必然建立在公平正义的基石之上。我们不需要为外来的批评而愤怒,我们的人权状况需要人民真实的评价。当公仆们在讲坛上大谈廉政,他们的内心应该有一份真诚。

我们的人民可以更善良。当孙志刚在收容遣送站被打死他的父母到处奔波于各个部门之间,不会遭遇冷漠和白眼。当奶粉里发现三聚氰胺,三鹿集团不会掩盖真相让孩子们继续食用。当河南省长葛市民王金英因为弟弟被冤死来京上访,她不会被地方政府在北京南站打断肋骨扔进枯井里无人问津。在法治的天平下,我们普通公民没有必要成为刁民才能维护自己的正义。人与人之间不会如此冷漠和猜疑,我们乐于帮助他人,我们相信正义,我们相信人性美好的一面。

我们的社会可以更美好。我们可以告别谁拳头硬谁说话就算数的社会,治理街道和乡村的不是自私贪婪的官僚和黑社会,而是最有品德的公民代表。我们可以告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社会,公权力不可以任意谋取私利,没有超然于法律之外的权势者,每一个人不需要向别人卑躬屈膝。我们可以告别冷酷无情的社会,弱者能够得到正义也能得到关爱。有一天,特权腐败不会如此贴近每一个人的生活,正义不会距离我们每一个人如此遥远,没有那么多阴谋诡计,没有那么多敌意和愤怒,每一个中国人只需要按照自己的品德和才能就能找到合适的位置,在服务社会的过程中找到自己的价值、尊严和幸福。

我们理想的社会是一个民主法治、公平正义、自由幸福的社会,一个建立在良心根基上的社会,我们的后代将生活在一个民主、法治、自由、仁爱的国家,他们无论出身如何,天赋如何,这个国家能保障他们每一个人的正义,给每一个人尊严和幸福。这将是一个更加美好的社会。于是,当我们努力服务社会,为陌生人的权利和尊严而奔走,当我们遭受打击、误解各种磨难,当我们只能选择相对清贫的生活,我能感到,我们所有的努力是有价值的,我们的生命是有意义的。

2009-10-20

道德的政治


我们追求的美好政治从某种意义上说,不是以民主反对专制,以自由反对暴政,以法治反对人治,而是以真反对假,以善反对恶,以美反对丑。

当今世界没有几个执政者敢于公然反对民主、法治、人权,没有几个统治者敢于宣称国家是他们一个家族或者少数人的,相反,几乎所有的执政者,包括金正日、卡斯特罗在内,都宣称国家属于全体人民,执政者必须代表人民的意愿,没有人民的认同,没有民主,执政也就失去了合法性。20世纪以来人类政治文明发生的最大变化就是根本否定了“打江山坐江山”的“家天下”意识形态,民主、法治、人权已经成为普世潮流。

因此,我们与执政者之间几乎不存在意识形态的差别,都是为了国家民主法治、社会公平正义、人民自由幸福。如果说我们之间有差别的话,就在于以什么样的方式才能实现共同的理想。这是一个科学与道德的问题。

以什么样的制度才能实现真正的民主法治,这是一个科学问题。制度建设首先要认识人性。人性从本质上说都是一样的,都有利他的善的一面,也有自私的恶的一面,人与人之间有差别,但不存在国与国之间人性的差别。所谓文化差别确实存在,但那是制度约束和利益诱导之下的人的外在表现,而并不意味着人性本身的差异。

国家的治理模式就像任何一种管理模式一样,必须在人性的基础上建立制度,只有充分考虑到人的本性、人的利益选择和行为方式,才能制定出合理的制度。共产主义理想固然美好,但计划经济制度却是一条通往奴役之路,人民当家作主固然美好,但间接和不公开选举导致民主落空,制度忽视了人性就缺乏基本的科学性和可行性。

民主的逻辑其实并不复杂。人的生命有限,政权不可避免要更替,问题在于以什么方式才能解决权力来源的合法性以及权力更替的最低成本。暴力革命的合法性只适用于非常年代,只能针对邪恶的暴政。如果统治者固守暴力革命的逻辑以为自己暴力夺取的权力就应该世世代代继承下去别人想获得权力只能靠武力,这是野蛮政治的逻辑,结局只能是暴力革命——一个个王朝末代皇帝大都死无葬身之地。

和平年代,人类已经达成共识,那就是民主,这个国家属于世代生息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民,人民按照一定的制度选出维护公共利益的执政者,纳税供养他们,委托他们管理国家,如果管理的不好,就通过合法的、文明的程序更换更合适的执政者。人类经验表明,真正的民主离不开选举,谁能代表人民,选票说了算。选举要想表达人民的真实意愿,选举应该定期、平等、公开、竞争,并尽可能直接进行。没有“一人一票每票等值”的平等的选举,就不会有真正的民主。没有公开的选举,就有可能被少数人操纵。没有公平的竞争,更合适的执政人才就可能被埋没。如果间接选举,就更容易出现贿选。这些民主制度之所以是普世的,不是因为它是西方的还是东方的,而是因为它顺应了基本的人性。

我们国家也追求民主,但是我们的制度设计不够科学,我们的制度在一定程度上不能实现我们的理想。比如,间接选举让贿赂成为可能,也许当下因为选举被操纵所以贿赂还不明显,如果实现了真的选举贿赂一定很严重。而直接选举就让贿赂选民的行为几乎无法存在,再加上法律的规范和惩罚,黑金政治才有可能被摒弃。再比如,缺乏公开竞争的选举让操纵成为可能,缺乏竞争的结果往往是领导“当选”,而不是选出选民满意的“公仆”。

法治的逻辑同样也是人性基础上人类管理经验的总结。任何一个社会都需要解决争端的正义底线,缺失了正义底线,社会必然充斥不满和抱怨,必然潜伏着巨大危机。司法本来就是充当正义底线的角色。这个正义底线必须具有一定的独立性,必须依靠制度和良心固守这个底线。

我们国家也追求法治,但是我们的制度设计不能实现自己的理想。我们的司法名义上独立审判,但实际上有很多权力干预,法官不是忠于法律和良心的正义守护神,而是庞大官僚体系中卑微的一员。我们不是说法官就不受制约,问题在于什么样的制约是科学的,我们国家试图依靠非民选的政法系统或行政系统制约,这样的制约制度从本跟上扼杀了司法的独立性,也就扼杀了社会正义的底线,人类经验表明,真正良好的制约制度是依靠依靠民选的议会以及透明的舆论。

如果一个国家的制度不能实现自己的理想,就需要总结经验教训,虚心向别人学习,及时做出调整。既然经济制度能向别人学习,市场经济能适应中国国情,政治制度也一样可以向别人学习,也一样能适应中国国情。但是,如果执政者不虚心向别人学习,却大言不惭地说自己的制度是最好的,甚至表面上自称人民公仆骨子里却是皇权专制,这就转化为一个道德品质问题。

国家权力为了什么,这首先是一个道德问题。如果是真心为了民主法治、公平正义、自由幸福,执政者是真正的公仆,其自身的利益不在于无边无际的世俗欲望,而在于为人民服务的过程中实现人生价值,这样的公仆是高尚的。相反,如果“公仆”的目的就是为了执政地位本身,即所谓“江山永不变色”,民主法治不过是手段,为了自身私欲随时可能放弃民主法治,随时启用法西斯或者流氓黑社会的手段,这样的公仆是假的、恶的,也是丑陋的。

明明知道选举结果已经内定好,明明知道选举是被操纵的,还要装模作样地开大会、提名候选人、投票。明明自己根本不了解预算,还要举手表示赞成。明明知道开大会是走过场,还要轰轰烈烈地宣称自己多么民主。这样的民主是假的、恶的、丑的。

明明是一个社会广泛关注的案件,法院故意安排一个最小的法庭审理,把旁听证发给最不关心这个案件的人,故意不发给真正关心案件的媒体和公众,还号称“公开审理”。 当公民的博客被删除起诉到法院,没有一个法院敢于接受受理诉讼。明明知道判决不是法官做出的,还号称法院独立审判。这样的“正义审判”是假的、恶的、丑的。

明明是和企业主享受同等待遇的官方机构,却号称“工会”。 当大量的下岗工人真正需要工会维护权利的时候,他们在巨资盖起的豪华大楼里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弄一间“职工帮扶超市”。他们本来出租司机打算要建立真正的工会,但全国总工会赶紧站出来要组织出租司机工会,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样的“工会”是假的、恶的、丑的。

公权力本应担负起正义底线的责任,可实践中公权力最不讲道德和人性,怎么指望这个社会是一个道德的社会?其实,我们的理想不需要太多的创新,我们只需要真、善、美,那些先辈们过去一个多世纪奋斗的民主理想变成真实的民主,那些写在宪法中的神圣的权利变成真实的权利,那些“公仆”们能够具有起码的道德廉耻之心,与其说我们在追求民主自由,不如说我们在追求一个道德的社会,人性复苏的社会。

因此,当下中国的政治改良运动本质上是一场道德运动,一场良心运动。很多时候,我们不需要多么高深的理论,我们只需要按照自己的良心说话,按照自己的良心做事。我们挑战和反对的不是宏大的主义,而是那些让每一活生生的人感到厌恶和羞耻的卑劣行径。

公民社会力量的成长不在于多么高深的政治智慧,我们只需要按照良心不断说真话,做好事,我们就能成为社会未来的希望之所在。

2009131

野蛮政治与文明政治


 野蛮与文明

野蛮政治与文明政治的区别在于从事政治的动机,更在于政治竞争的方式。野蛮政治是为了控制资源和别人的权力欲望而进行的残酷斗争,不讲规则,没有底线;文明政治以实现理想社会为目标,是公共服务职位的公平透明的竞争过程。二者区别主要表现为以下几个方面:

权力的根基。野蛮政治的权力根基是人性恶的一面——自私、贪婪、暴力等等。统治者利用私欲诱惑跟随者以建立权力系统,人民服从于权力不是因为内心认同权力的正当性,而是因为恐惧,恐惧被屠杀、被监禁、被跟踪、被失业等等,整个社会秩序靠暴力和无处不在的恐惧维持。文明政治的权力根基是人性善的一面——良知、美德、公共服务的能力等等。人民服从国家权力是因为他们愿意服从正义的法律秩序,执政者的权力来源于其道德和能力,来源于人民的自发认知的满意度,权力来自人民,受人民制约。

权力合法性逻辑。野蛮政治的权力合法性逻辑是“打江山坐江山”,谁拳头硬,谁说话就算数,谁掌握枪杆子,谁就掌握国家权力。“江山”是“打”下来的,打江山者坐江山,是江山的主人,人民和牲畜一样都是“江山”的附属物,是少数掌握“枪杆子”的人的私有财产。没有什么道德伦理,就是赤裸裸的丛林世界。文明政治的权力合法性逻辑认为,国家属于这片土地上的全体人民而不是少数人,人民让渡自己的一部分权利组成国家,选出国家的执政者为自己提供安全、福利等公共服务,政治就是服务提供者就有限的公共服务职位展开的竞争过程。

政治斗争的方式。野蛮政治的权力获得的过程通常伴随着血腥、灾难和恐怖,权力游戏规则是黑箱操作,勾心斗角,谁更狠,谁更残酷,谁更不择手段谁就更容易在较量中获胜。文明政治通过定期的选举或者法定程序获得权力,竞争者在开放的平台上争相向民众展示自己的魅力和才能,竞争是公开的透明的,双方进行公开辩论,比较谁更守信用,谁更有道德,谁更有公共服务的能力,最终决定胜负的是公众的自愿选择或者法律裁决,权力获得的过程像一场全民的狂欢。

国家暴力属性。野蛮政治的军队、警察等国家暴力属于少数人或者某个利益集团所有,本应对外的国家暴力常常卷入国家内部的政治斗争。国家暴力不在人民手中,人民也就不可能是国家的主人。文明政治的军队、警察等国家暴力不属于任何个人或者利益集团,而是属于全体人民,全体人民选出自己的执政者代表自己行使国家权力。

执政者心理状态。野蛮政治执政者权力无限,最高统治者不受制约,同时也忧虑无限,恐惧失去权力,恐惧被暗杀、罢黜等等,他们甚至无法正常睡眠。文明政治的执政者在任时权力受到法律和社会很多制约,经常受到各种各样的批评,但不用生活在恐惧之中。执政者敢于走下讲台和不用事先安排的普通民众握手,不用担心突然发生政变。

权力竞争失败者的结局。野蛮政治权力斗争失败者的结局是灭九族、失踪、死刑、软禁或者被迫沉默,胜者王侯败者寇。文明政治的权力竞争失败者仅仅是失去了一个为公众服务的位置,照样是一个合法公民,各种权利都受法律保障;即使犯了罪,也是按照正当法律程序审理,即使在监狱里也有人权保障,用不着恐惧。

社会秩序的状态。野蛮政治处理社会矛盾经常用谎言和镇压的方法,恐惧或者无奈而不是满意度是维持野蛮政权的必要条件,国民缺少自由和权利,社会充斥邪恶的不公正,特权和腐败注定成为生活常态,社会矛盾和积怨很深。文明政治的国民享有法律保障的权利和自由,权力真正对人民负责,政权处理社会矛盾一般通过法治、民主和协商的方式,即使面对犯罪必须使用暴力也要遵守正当程序。

社会道德状态。野蛮政治的丛林法则从根本上破坏了社会正义的底线,恶人获益,好人吃亏,为了生存和发展,民众被迫说谎、残忍冷酷、毁灭人性,经常违背良知做一些让自己内心痛苦的事情。文明政治鼓励和保障诚信、善良等美德,民众习惯于遵守道德法则,美德是社会主流,整个社会充满了信任与和谐。

                          从野蛮到文明

政治文明是人类文明进程在政治领域的体现,正如人类从野蛮到文明的进步一样,政治文明化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人类政治文明进程就是一个对政治的认识不断回归道德、民主制度的不断完善、政治行为不断文明化的过程。

尽管从古希腊开始,人类已经认识到政治就是公共服务并且实践了城邦民主,但是世界上大部分地区并没有出现这样明确的政治理论和伦理观念,有些地方即使出现过但后来又销声匿迹了,漫长的专制历史上政治是不择手段阴谋诡计的代名词,直到最近两百多年来尤其是二十世纪下半期以来人类对政治的认识才达到了空前高度的一致。

国家属于人民,而不是属于少数人,人民是国家的主人,执政者由人民选举产生为人民服务的团队,如果服务不好人民可以换一个服务更好的团队,服务团队之间竞争应该讲法治规则。这种观念的深入人心是文明政治的必要的文化条件。这样的政治没有太多的阴谋和恐惧,没有太多对良心的伤害,这种观念从根本上说符合了人性中善良的一面。

伴随着政治文明思想的传播,二十世纪下半叶以来,人类社会文明政治的制度实践也开始全面普及。国家是否属于人民不在于统治者如何宣称自己代表了人民,而在于人民是否有决定执政者地位的权利。人民的决定权不是抽象的宏大理论,而是具体的可验证的实践,每一个王朝的兴起如果从宏大的历史叙事来讲都可以说是人民的选择历史的选择,但事实上人民并没有在开放竞争的环境下做出自己真实意愿的表达,而是在无声无息中被动接受新的政权。正如塔利班在阿富汗的胜利可以归为阿富汗的专制文化土壤,所谓人民的选择可以归结为历史命运,但绝不是反映人民真实意愿的选择。国家属于人民不仅应该成为人们的信念,而且更为重要的是应该有一整套制度确保国家真正属于人民,这套制度包括选举制度、权力分立制衡制度等等,要通过制度抑制人性的恶,张扬人性的善。

在二十世纪这波声势浩大的政治文明浪潮中,绝大部分国家已基本实现文明政治,政治是为公众谋福利的事业,政治竞争是法治规则下的能力和品德的良性竞争。只有极个别国家仍然处在野蛮政治中,独裁者劫持了一片土地以及土地上的人民,宣称自己是一个主权国家,自己如何监禁和屠杀自己的人质那是他们的内政。有的国家正在从野蛮到文明的过程中,这种过程可以分为两大类,一类是迅速建了民主政体,但出现反复震荡甚至出现军事政变等。另一类是渐进过渡,从经济改改逐渐过渡到政治改革。中国正从野蛮政治向文明政治的过渡中,从改革开放以来的民主法治进程可以看出来,从权力斗争失败者的结局也可以看出来,比如,文革期间权力斗争失败者几乎就是死路一条,后来逐渐是死缓,终身监禁,部分公民权利被剥夺等等。

政治文明是人类文明不可抗拒的历史潮流。中华文明的历史转型不仅是经济的市场化,更重要的是政治的民主化,不仅实现物质文明、精神文明,还要实现政治文明。告别两千年专制的阴霾,告别虚伪的、阴谋的、野蛮的政治逻辑和行为,张扬人性的善,建设一个民主法治健全社会公平正义人民自由幸福的国家,这是我们这一代人的使命。

20051122


谁是中国的敌人


 回望历史

谁是中国的敌人?这曾经是一个让人恐惧不安的话题。历史教科书曾经说美帝国主义是中国的敌人,那个被毛泽东冷嘲热讽的司徒雷登就是美帝国主义丑陋的形象。直到很多年后我们才知道,司徒雷登竟然深爱中国,“是一个中国人多于是一个美国人”,九一八事变后他曾带领数百名燕京大学师生上街抗议日本对中国的侵略,1941年被日军关进集中营直到二战结束才重获自由。他临死的遗愿是埋葬于出生的故土——中国杭州。

在中华民族危亡的年代,在辽阔的太平洋和亚洲战场,中美两国并肩作战。如果没有美国,我们很难想像仅凭中国的力量能够打败日本,也很难想象中国能成为联合国创始国,然而这鲜血凝成的伟大友谊几年之后全变了。这就是二十世纪两个大国之间从朋友到敌人的故事,因为个别统治者的好恶,最好的盟友转瞬间成了敌人,即是抛弃所有道义原则纯粹从国家利益考虑,这符合中国的国家利益吗?

有些记忆是历史的伤痛。英法联军,八国联军,圆明园,这些概念常常和一个民族的仇恨连在一起。漫长的历史上,国与国之间没有道德更没有法律,为了掠夺资源,为了扩张土地,甚至仅仅为了统治者钟爱的一个女人,人类社会曾经充满仇恨与战火。

幸运的是,二十世纪后半期以来人类文明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地球村里的人们有了基本的道德共识和秩序——为了扩张领土和掠夺财富的战争是非法的,萨达姆不得不撤出科威特,甚至统治者对其国内民众的迫害也是非法的,国际法院把一些种族灭绝的独裁者绳之以法,自由、民主、法治、人权的潮流已经席卷这个蔚蓝色的星球。

必须树立敌人才能巩固内部团结的理论是野蛮时代的政治理论。人类总会分你我,但没有必要区分敌我。那种依靠制造一个敌人产生的恐惧来维护国内的团结是专制主义的逻辑。人类不需要敌人,人类可以在美好信念中在幸福和欢欣的感动中得到团结。

当希特勒疯狂屠杀犹太人声称为雅利安人争取生存空间的时候,卓别林表演的《大独裁者》表达一个美好的梦想——这个星球上的资源足以养活所有的人,人类不需要相互残杀,国与国之间应该互利共赢,人类可以通过贸易、交流、互相帮助过上更加幸福的生活。正如法国和德国一样,世世代代的仇恨都可以成为过去,中国没有必要与美国为敌,没有必要与英国、法国为敌,甚至没有必要与日本、俄罗斯为敌,中国可以和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国家贸易互补共同繁荣促进人类的福祉,共同抵御经济危机和甲型流感,共同探索外层空间和人类的未来。

中国是一个大国,只要国家内部公平正义和谐统一,今天恐怕再也没有人会愚蠢地设想武力占领这片土地。至于历史上的领土争端,也只有在真相和正义基础上谈判解决,战争不会给任何一方带来好处。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国家,各种利益纷争仍在,他们可能会是中国的竞争对手,可能会批评中国政府在人权问题上的立场,可能会为了自己国家的利益采取愚蠢的贸易壁垒政策,但是,他们不是中国的敌人。

                                不同的声音

    “敌对势力”对于上了年纪的中国人来说是一个可怕的概念,今天,这个概念在公众领域已经不流行了,但是,在一些内部文件中还常常见到。一个组织或个人一旦被列为“敌对势力”,法律就消失了。

2004年秋天在纽约我碰到了一个女孩,当时她正在网上与台独支持者激烈辩论,如果不了解她独特的身份,你一定会以为她是一个大陆来的激进的民族主义者。她的父母出生在山东,十几岁的时候辗转到台湾,后来两人到瑞士求学、相识、结婚,生下了这个女孩。虽然在瑞士出生、长大,但她却对中国充满深情,这位能流利地讲四国语言的女孩简直就是中国传统的化身,她能背诵大量的古诗词,她在自己的英文简历中开头第一句话说,当然,我是一个中国人。

她说她很想回到自己的祖国——中国大陆看看,可是她不能,因为她属于那个1999年突然诞生的“敌对组织”。二十世纪的中国,一场接一场的政治运动制造出一批又一批的阶级敌人,直到今天,一些人眼里还有很多很多“敌对组织”,他们广布在城市、乡村、网络还有世界各地。

也许有人难以理解那些吃饱了没事干的人——比如耶鲁大学法学院那个叫“达尔富尔24小时”的学生组织对中国政府在非洲的行为的批评,难以理解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权团体总是找中国的麻烦,可是如果你认真了解就会发现,这个文明的世界上的的确确有很多很多人他们怀着纯真的信仰,那么执着于遥远的素不相识的人的权利和尊严,他们就是以这种方式实现自己人生的价值。他们的批评会让人愤怒,但他们不是中国的敌人。

那些为了正义而呐喊抗争的公民他们会让很多官员头痛,他们可能执着于自己的宗教信仰,可能为了内心的正义铤而走险,可能在网络上无奈地唱着“躲猫猫”或者“草泥马”之歌,他们可能对我们民族的历史怀有自己的信念,他们甚至可能对执政党怀有偏见,但他们不是中国的敌人。

那些按照法律犯了罪的人可能为千夫所指,可能永远难以赎回自己的罪过,但是,他们心中也会有爱,他们也会爱自己的国家,一个真正自信的社会不会把他们当成敌人,而是把他们当成病人,不是当成仇恨的对象,而是当成救赎的对象。如果我们相信自己国家有公正的法律和正义的审判,那么他们不过是承担了他们应当的法律责任,他们不是被压迫阶级,他们不是中国的敌人。

那些发表独立见解或批评执政党的“右派”,那些反对伟大领袖或者对某种主义有自己看法的“反革命”,那些父辈辛劳积攒很多财富的“资产阶级”,那些家庭出身不革命的“黑五类”,那些二十世纪历史上千千万万为了内心正义受尽苦难的同胞,他们不是中国的敌人。

                            
                                      心灵的阴影

中国是一个古老的国家,这里有悠久的文化、辽阔的土地和勤劳善良的人民,二十世纪这个民族经历过深重的苦难、希望的欢欣和未来的迷茫。这个世界上确实可能有人对中国充满敌意,他们恨中国,他们希望中国陷入分裂、动荡甚至毁灭,他们试图杀死我们的同胞、姐妹和孩子,如果真的有人产生这样无缘无故的恨,请相信这样的人不会多,也并不可怕,他们不应当被列为中国的敌人,而应当是法律制裁和心灵救赎的对象。

中国最可怕的敌人其实是一个幽灵,一个控制我们的心灵让我们同胞之间相互敌意、相互厮杀、相互内耗的幽灵。这个幽灵混杂着历史的伤痕、千年的苦毒、帝王将相兄弟相残的刀光剑影和王朝更替动荡杀戮的森森白骨。

它让一个世世代代祥和的村庄在恐怖气氛中分成派别相互厮杀,让数十万知识分子痛苦地扼杀良心苟活于世,让整个社会陷于愚昧的疯狂。它一遍一遍扫荡这个民族最坚定的良知正义之士,直到道德和人性被彻底摧残以至于我们的下一代也在仇恨中成长,让我们整个社会充满陌生和恐惧。

它驱使我们的公仆陷入无节制的贪欲、堕落和内心的不安,甚至充当流氓恶棍,监禁、殴打那些寻求正义的无权无势的人们。它驱使我们的法官放弃良心,放弃正义,放弃底线,在不公正的判决书上签上自己廉价的名字,让房子被拆迁土地被征用的无权无势者找不到说理的地方。让那些官员们习惯于说谎,让他们丧失公信力,让一个个男人到了40岁以后脸上写满可悲的城府甚至阴险。

它让我们的社会分裂,城市和乡村,穷人和富人,权势者和无权者。就连偏远山村里一个月50块钱的社会保障也属于权势者,而不是那些最需要帮助的穷人。

它让我们的社会道德沦落,让一批人监视另一批人,让我们人与人之间充满猜疑和敌意,让我们彼此远离诚信,远离温情,让我们的社会充斥谎言,躲猫猫,周老虎,做噩梦,一个接一个的概念不断出现,让我们人与人之间充满愤怒和抱怨。

是的,我们这个民族心灵深处有一个敌人,它让我们每一个人戴上厚厚的面具,让我们的同胞相互隔膜,相互猜疑,相互仇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或个人能够如此伤害我们,这个敌人不是任何别人,也不是任何国家,而是我们民族心灵深处“敌人”的概念,是这个恐惧的幽灵。

我们生活在这个幽灵的掌控之下,生活在历史的阴霾之中,麻木、冷漠、恐惧、猜疑弥漫我们的社会和每一个人的心灵。没有人能够拯救我们,除了我们自己。

                               爱的救赎

把我们民族从“敌人”的阴霾下拯救出来,打破同胞之间心灵的藩篱,让每一个人内心充满阳光和温暖,是我们圣洁的梦想。

仇恨与敌意是相互的。一个恶劣的制度环境中,人性恶的一面充分激发,相互仇恨厮杀,一个正义的制度环境中,人性善的一面充分张扬,人与人之间相互友爱。我们理解那些内心怀有仇恨的人们,因为每一个人内心都可能产生仇恨,但是,我们相信,不可能用仇恨消灭仇恨,不可能用暴力消灭我们内心的敌人——只要我们心中还有“敌人”,我们就被它掌控。我们唯有通过爱消灭敌人,消灭仇恨,建立这尘世间自由幸福的乐土。


我们首先要拯救自己。越是在一个充满邪恶的不正义的社会里,我们越是要警惕心灵的眼睛被蒙蔽。当我们为正义和尊严抗争的时候不能走向仇恨——仇恨的道路只会通往灾难通往我们理想的相反方向。我们只能选择理性、法治、非暴力,任何黑暗的地方我们内心都必须充满温暖的阳光。

在内心深处告别“敌人”这个幽灵,生活在真实之中,相信人性美好的一面。微笑着告诉那个怀着警惕的目光四处搜寻敌人的人,告诉他最大的敌人其实在他心中。微笑着告诉那个黑监狱的看守,告诉他如果他遭遇了不公正我们也会帮他。微笑着告诉那位监视别人的人,告诉他不要向自己的孩子隐瞒这一天的工作。同胞们,你我之间不是敌人,那个让我们同胞之间相互隔膜相互敌意相互仇恨的幽灵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去爱身边的每一个人吧,当敌意和仇恨失去最后的目标绝望地死去这个民族才能得到拯救。

相信这救赎的年代,这个民族从来没有今天这样如此充满希望。黑暗已在黎明的亮光中寻找栖身之所,恶者已在人性的光辉中局促不安。相信上帝已经给了我们强大的力量,这力量足以让恐惧、仇恨、苦难和死亡渺小到微不足道,这力量大爱无疆。

同胞们,我们正在建立一个没有敌人的国度,让恐惧和仇恨的阴霾从我们心灵深处永远消逝,我们不需要外部的敌人,更不需要内部的敌人。请相信这个文明的时代,请相信这个民族的未来,我们没有敌人。

2009-3-8